村裡來了一個賣衣服的年輕女人，這個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村子。
孤獨的老人，十天半個月大門不出，特意裹上臃腫的衣服，扶牆，拄柺杖跑出來，來見見這位天外來客。
元野面對三四十個半百以上老人，尷尬的打招呼：“爺爺奶奶們好。”
老人們大多數沉默，幾個熱情的回應。
看見這，元野鼓足勇氣，拿著衣服，湊到老人們面前，“大爺大媽，買一件衣服吧，保暖輕快。”
老人呆呆瞧著她，交頭接耳，用得方言，元野聽不懂。不過從神情上，願意付錢的幾乎沒有。
“真的可好了，你們穿上試試？”飽含希冀的瞅著老人，老人們搖搖頭。
在家穿厚衣服不容易，脫了有甚麼用。這外頭小風一吹，回家豈不快死了。
元野氣餒一會兒，即刻打起精神，以微笑面對顧客，哪有給客人甩臉色的道理。
跳下車，元野圍坐在火堆旁，和老人們一起烤火。反正全村人差不多全在這，跑遠了沒用。
“大媽，你今年高壽？”
“啥？”老太太側著耳朵。
“您多大了？”
“我不吃西瓜。”
“不是，我沒問你吃不吃西瓜。”
“我吃南瓜。”
元野不問了，這老太太聊天真有意思。
“你別說了，她耳朵不好使。”對面一個老大爺指指帽子側面，耳朵的位置。
“大爺，你耳朵好使。”元野誇獎道。
“那是。”大爺聽見好話，整張臉露出兩個字——驕傲。“我可是這裡最年輕的，他們這群老不死的，身上有點毛病，我沒有。”
元野只能笑笑，表示回應。
“你打哪來的？”大爺自來熟，聊過天就算認識，認識後再聊聊，那是朋友。
“我來自姜酥。”
“哦哦，姜楠，好地方。”
“不是南邊，是北邊。”
“北邊窮啊，啥啥不如南邊。”
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請繼續保持。
“你咋來這了？”
“做點小買賣，賺幾個子。”元野拾起一個木頭，扒拉火堆，撥開覆蓋上面的灰。
“哦，這裡不好賺錢。”
“我知道了。”元野回頭，看著她的三輪車，這些天，一件賣不出去。
“你別難過，買不了自己穿。”大爺好心建議。
元野只覺得兩眼一黑，訂了兩千件，她穿到死穿不過來。還是相同款式，只冬季提供。她是要住在北極嘛？
一群老人津津有味的聽著，打發時間。
元野感覺到有人在扯她的帽子，她以為是不小心，但扯帽子的動靜越來越大。元野轉頭，一個拄柺杖的老奶奶，掏出一把瓜子。
“給。”
黑皮瓜子，躺在奶奶掌心。寬闊的指甲，指甲截面黑的和煤球一樣。
“不用不用，您老留著吃。”元野把伸來的手推回去。
老人擅長執拗，不順著她的心思，腳下生了根，釘在那。
元野起身，扶著老人坐下，烤烤火。
老人不管，倔強的瞅著元野，目光流露受傷，看的元野於心不忍。
“好好好，我吃。”元野妥協。
老人笑得不見眼不見牙，牙齒快掉沒了。
“坐下，坐下。”
兩個坐下，元野打著哆嗦，這個天好冷，還沒到臘月呢，日子怎麼過。
旁邊的人拽著元野的袖子，元野視線隨著腦袋轉動。
“丫……頭，幫我捎點東西，行不？”說話時，下唇包著上唇，可窺探幾顆牙齒。
他這要求一出，大多數老人紛紛呼應，安靜的人群瞬間躁動，一個勁往元野身邊湊。
“別別別……別這麼熱情。”元野舉手投降，一個人磕磕碰碰，後果不堪設想。
老人們聽了前半句，失望透頂，垂著腦袋像被批評的孩子。但有了元野後半句，死灰復燃，黯淡的眼睛閃過星光。
元野想了想，天氣冷，村裡只有一條小土路，狹窄不說，下了雨雪，泥漿翻滾，對於老人們而言，得費大力氣。車輛開出來還好，沒開出來，停幾個小時便凍上了，更難出來。
他們出行宛如探險。
“大爺。”元野在人群中尋找剛才最年輕的老人。
“丫頭，叫我。”葛強軍指著自個。
“對。”元野被老人們擠來擠去，緩慢的挪到葛強軍身邊。
“大爺，你對我幫忙帶東西，有甚麼想法？”
“我能有甚麼想法，你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別勉強。”葛強軍以為甚麼事，這小丫頭找他拿主意，寧願相信一個陌生人不自己判斷。
“你不怕我坐地起價，坑你們的錢？”元野眼睛亮閃閃，帽子歪了，導致外人看來元野是歪頭問話。
“不怕，甚麼價格，我們心裡門清。”葛強軍嘴角勾起，誰也不愛。
“那我請大爺幫我個忙？”元野雙手握住他胳膊。
葛強軍最見不得女孩撒嬌，小女孩一撒嬌，語氣一軟，哎呀真是受不了，這輩子沒怎麼聽過這麼甜的聲音。
“說。”豪情萬丈，豪情沖天。
“每次我幫大爺大媽買東西，你隨我一起去，監督我沒有中飽私囊。”元野笑得燦爛。
“行，這有啥，多大點事。”葛強軍尋思，他可以出去玩，往熱鬧的地方扎堆，不錯不錯。
“那行吧，勞煩您回頭把他們需要甚麼，列個清單，我們一起買。”
“沒問題。”葛強軍比了個OK，看樣子學會年輕人那一套了。
元野眼珠子轉動，她哪裡是怕從中賺差價，這些老人條件比她差，在賺取他們的救命錢，養老錢，豈不是不如畜牲。她是怕賬目不清，老人們回頭圍攻她。正如葛強軍所說，對於物件，他們門清，那萬一漲價了，誰說的清楚，她可不熟這裡的物價。
葛強軍明顯是這個村子老人的主心骨，當他宣佈元野願意幫他們帶東西，老人們歡呼雀躍。
元野在旁邊看的嚇死了，有些人嘗試跳起來，他們的老胳膊老腿，千萬別摔著。
老人們地道，小跑回家，雖然那跑在元野眼裡和走一樣。拿出來土豆，紅薯，南瓜，玉米，扔火裡，烤熟了，親自剝皮遞給元野。
黑黢黢的玉米棒子，沾滿灰塵的土豆，元野看著老人臉上鬆垮的面板，推回去。
日子本就不易，這些糧食是他們多少天的口糧。元野吃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