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了一輛麵包車，花了五百，元野的心在滴血。
銀行賬戶只出不進，錢包像只漏風的袋子，空空如也。
一共兩百件棉衣，是第一批，後面的衣服會按期到貨。
元野拆開袋子，掏出衣服。譁，衣襬垂下，真正面目露出，落在元野，李佳寧的視線中。
款式老套，顏色黑，棕，深藍，墨綠……元野抖抖衣服的褶皺，衣服躺在她小臂上，握住袖口，拍了拍，讓衣服鼓起來。
“佳寧，穿上試試。”
李佳寧乖乖走到元野跟前，背過身，元野幫她穿上，拉上拉鍊。李佳寧擺動胳膊，蹲下，跳起，測試衣服舒適度。
“可以，手臂自由伸展，無束縛。”
李佳寧垂頭打量，當初選面料時，挑的是容納度極高的深色，冬天穿深色暖和。
衣服外面的一層，是衝鋒衣的面料，但元野她們囊中羞澀，雖然具有衝鋒衣相當的保暖性，外觀卻不好看。
李佳寧感覺一股熱氣，從領口冒出，身上出汗了，秋衣緊貼身體，潮溼難耐。“姐，這個好熱，我把它脫了？”
“暖和？”
嗯！李佳寧小雞啄米的點頭。
“脫了吧。”
這匹衣服，達到了元野的預期，她的目光，放射滿意。一輛掉漆電三輪，停在門口。被元野簡單刷了兩下，車身掛著小冰錐，晶瑩剔透。
“先裝五十件，我明天走街串巷的賣。”元野一錘定音。
她們的落腳點，是北方一個三線城市，離省會二十公里，不遠不近。當時帶著一筆錢，打算去大城市闖闖，被昂貴的房租，物價，生活成本壓制，只好遠走他地。
離開時，喊了輛計程車。當時和司機師傅聊天。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是外省人，年紀不小，來這裡謀生。謀生的原因，無非是生活所迫，子女讀書，結婚，為孫代儲存資金。
他說，他住在出租公司宿舍——省下租房費，這個名額是託朋友找的，不然輪不上他。宿舍有空調，床位滿員，他只能睡在走廊，沒有窗戶，沒有陽光，毛巾，衣物經常發黴。他患有呼吸道方面的疾病，宿舍處於長期封閉空間，對他的身體不友好。他一天跑十六個小時以上，多數時間在晚上，希望晚上撿漏幾個外地人，賺得多一點。這樣做，還可以避免回宿舍，封閉發黴的空氣。
李佳寧當時勸他：“大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注意身體，不要再住那種地方。”
大叔沉默，慢慢附和，他正在考慮。
元野沒說話，在夜色中，她凝視大叔的側臉。
那張臉不好看，是發黃的棕色，面板麻麻賴賴，宛如他的人生。大機率，倘若碰不到便宜的，合適的地方，他只能在免費的宿舍，讓身體學會忍耐。
元野，李佳寧闖蕩大城市的雄心壯志，第二階段失敗。
元野騎著電三輪，裹上厚厚的棉衣，只露出鼻子，眼睛。鼻子撥出的白氣，讓圍巾表面結了一層霜花。
大喇叭氣勢洶洶的播放：賣衣服咯，五十一件，便宜保暖，不暖不要錢。
村裡極少見到年輕面孔，起碼在元野轉悠的幾個小時裡，至今沒看見一個年輕人。或許，過年的時候能見到。
元野冷的不行，無奈停車，撩開溼冷的圍巾，撥出一串串白氣。不敢浪費身體的熱量，紅腫的手指，覆蓋臉龐。
她像一隻企鵝，在原地扭動，只抬起膝蓋以下，節約體力。
周圍光禿禿，只有灰白的天色，黃土路，和有一個光桿身體的樹木枯草。
家家戶戶閉門不出，這個村莊像死了，死在凜冬將至，死於孤寂。
元野出神的盯著蒼茫的天空，心下質疑她的決策是不是錯了。這裡有老人，想從老人身上賺取錢財，比龜殼掏珍珠還難。
等天邊只有一絲明亮，元野身心俱疲，騎著車，頂住冷風的攻擊，顛簸的回去。
天地漆黑中，一雙眼睛盯著她的腦袋，晦澀不明。
李佳寧聽見車身顛簸的咣噹聲，提前開啟門，站在光的最前面，等待元野回家。
大門敞亮，車子緩緩駛入。元野扶著把手，車廂，與烏龜一個速度。腳踩在地面，踏實的感覺，讓她失落的神思回歸真實。
李佳寧跑前跑後，鍋裡溫著米飯，炒雞蛋。她端出來，放在紙箱桌上。
招呼元野，“姐，餓一天了吧，來吃飯。”
元野先灌了一大碗熱水，出門在外一天，急需熱水暖暖身體，舒緩飢渴。
沉默的坐下，沉默的端碗，沉默的夾菜，沉默的咀嚼……元野神情低落，被現實痛打一頓，像條瘸腿狗。
“沒事的，今天第一天，萬事開頭難。”李佳寧充當心情調節師，“會好的，未來都會好的。”
“嗯。”元野吸鼻涕，腳失去觸覺，龜縮在鞋裡。
躺了一夜，元野把頭埋進被裡，撥出的氣體可以暖被窩，捂腳大半個晚上，才願意恢復溫度。
這樣的生活，怎麼能睡得著？
元野逼著自個睡覺，卻欲速則不達，越來越清醒。
躺著浪費，元野按亮手機，刺眼的藍光在被窩綻放，眼睛劇痛，閉眼迴避。莫名其妙點開通訊錄，元滿的聯絡方式靜靜躺在那裡。上一次和小滿打電話，是何時來著？
有一股衝動，攛掇她打電話吧，以前有問題時，找小滿安慰，成了元野的習慣。時至今日，她可算理解為何出門在外，報喜不報憂。
手指浮在聯絡人上面，元野閉眼，睜眼，抿嘴，呼吸加重。她好緊張，困在思念和委屈中。
果斷按下去，點了返回鍵，螢幕回到桌整齊有序。元野點選靜音，大半夜不睡覺，刷影片，偷窺其他博主的巧思，拍攝方法，指令碼……
李佳寧那頭，偶爾傳來幾聲咳嗽，在安靜的黑暗中，宛如徐徐擴散著的漣漪。稍後，黑暗依舊黑暗，安靜仍然安靜。
刷了好幾個影片，元野的眼皮撐不住了，順從本心，乖順的合上。
等待天光大亮，元野苦日子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