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騷動不安,學生的表現比往常更差,有些人比過年的豬還難按,屁股屢屢拒絕板凳,好似在用行動證明它是洪水猛獸。
早讀課,學生光明正大的講話,立起課本,小嘴抑揚頓挫,唾沫橫飛。從他們的表情,手勢,動作,像觀看一場默劇。
高枝漫在過道散漫的甩開腿,偶爾低頭凝視課本,比小說裡男女主的對視更認真。
三個年級貌似說好了,噪聲一個比一個大。老師在辦公室不得清淨。可老師們沒一個人出門管教,這會兒沒用,等會便是老師們一年兩次的告狀時間。
在這個特殊的日子,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老師的筆記本厚厚一沓,學生的不良表現罄竹難書。
老師不管,班長,學委之類的班幹部更不願意管。他們當中就有自身難保之輩,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咯。各個是賭徒,觀望父母是在學校動手,還是顧及臉面,回家算賬。
“眷眷,不出意外是阿姨來。”李雨撥開糖衣,含著甜蜜。打敗了從小到大的敵人,李雨從未這麼舒暢。
“對,我的毛線娃娃……”杜眷眷忐忑不安。
“放心,我和我媽說好了,她絕對替咱們保密。”李雨安慰好友,她懂她的難處。
“真好啊,欣賞別人焦灼。”杜眷眷捂嘴偷笑。
“眷眷,你變壞了。當然我也很開心,不知道女王大人家誰來開家長會?我要有女王大人這麼優秀的孩子,我身為家長倍有面子,臉上不是有光,是發光。”牙齒咬碎糖丸,嘎嘣脆。
“小雨,別說這話。”杜眷眷口氣嚴肅,按捏李雨手腕。
嗯?李雨不解,她沒說甚麼吧?眷眷變了。
“你不知道?元滿父母去世……”
李雨大腦轟隆作響,耳鳴永恆持續。碎糖嵌入齒縫,眼前的世界支離破碎,堅硬的碎片熔化,扭曲,直到腥紅一片。
十幾歲的孩子,從沒感受過失去父母是甚麼滋味。依靠簡單的幻想,李雨只要一想到父母離開她,眼淚止不住,心情破碎,呼吸困難。這是多大的厄運!哪個同齡人承受得住?
說句不中聽的話,如果父母離婚,李雨只會哭爹喊娘,倒在地上打滾,撲騰。跪下抱住爸媽,求他們不要放棄她。
太殘忍了,太無情了。李雨視線朦朧,嗓子哽咽,眼眶有淚珠遊走。手當雨刷器,擦拭妨礙視線的“雨”。
蒼白的紙巾擋下直流的鼻涕,“你知道不告訴我!”李雨的難過更上一層樓。
“我是昨晚倒數第二節課下課,去廁所的時候,一班的那個男生,就元滿的小學同學對我說的。我聽後快嚇死了,以為他對我開玩笑。可我想不可能啊,元滿和他關係還行,況且誰會說這種玩笑,只有品德最粗俗的人會拿別人父母的生命開玩笑。我之後上網查證,確實看見當時的新聞。我害怕一宿,光顧著難過,忘記對你說了。我早上起來眼腫了,好疼呀。”杜眷眷是個感性的女孩,自以為流完的眼淚,猝不及防的出現。
李雨幫她擦眼淚,她明白了:鄭正對眷眷說,一定是希望她們照顧女王大人的情緒,千萬別因好奇詢問,否則會傷害女王大人。鄭正指望她們,肯定她們是女王大人最好的朋友。
“眷眷,你別哭啊。”李雨的嘴角因哭泣抽搐,這種衝動,催促眼淚的產生。“我也想哭了!”李雨大口大口呼吸,手對準眼睛扇風。
“我們都不哭,今天我們是騎士,守護好朋友。”杜眷眷眼神堅毅,然而紙巾接住的小珍珠越來越多。
多愁善感的女孩,因心軟而感同身受,因相處願意赴湯蹈火。她們或許在外人眼中,柔軟平凡,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柔軟有細膩的洞察力,容易受情緒支配的她們天生具備溫暖人心的力量。這是她們的弱點,卻是別人否認不了的優勢。
“喂,說甚麼呢?”高枝漫指節敲打桌面。這倆人不會因為成績,害怕家長打罵提前嚇哭了,承受能力太差了。
“我們要和班長說嗎?”杜眷眷擤鼻涕。
“說吧,都是朋友,而且枝漫厲害,若有誰故意犯賤,罵死誰。”
高枝漫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簡直太有安全感。李雨的淚珠反倒成了仰慕的星星,看的高枝漫肉肉麻麻。
“班長,我有事跟你說,咱們出去。”李雨站起來,拉好衣襬。
高枝漫退後,警惕的防備李雨。這小丫頭一副依賴的模樣,不會要纏上她?高枝漫討厭黏黏糊糊的感情,一會親親,一會抱抱。
李雨扯著高枝漫的胳膊,生拉硬拽。高枝漫紋絲不動,見李雨小臉漲紅,心裡有些得意:我是班長,穩如泰山。
杜眷眷從後面偷襲,一個拉,一個推,厲害如泰山的班長,雙拳難敵四手。
其他同學看好戲,跟著她們。她們進了女廁所,男同學慫恿女同學過去瞧瞧,女同學不客氣的甩個白眼,滾!
等她們回來,李雨,杜眷眷心中穩了。高枝漫艱難的看著元滿——元滿捂耳朵,單詞裝進心裡。
憂愁的不止鄭正,李雨她們。坐在辦公室的全勝利,邊喝茶邊思索。
嘶~太討厭了,頭一回覺得正陽學生太活潑不是好事。照他們喜歡聽八卦,問東問西的性格,萬一知道元滿父母……唉,實在不行,我單獨給元滿姐姐開家長會?
全勝利反覆撩撥頭髮,稀疏的灰髮,折騰掉了五六根,苟延殘喘的躺在他的肩膀。不知不覺,喝了三杯茶,全勝利無知無覺,跑了多次廁所也沒察覺。
哎呦,我把元滿支走算了。全勝利說幹就幹,步履匆忙的走了,褲子拉鍊居然沒拉!
“元滿,校長找你。”唐蒔是個盡職盡責的傳話筒。
元滿喝口水,跟著唐蒔離開。
全勝利招呼元滿和他走,唐蒔心想:校長肯定要表揚元滿,說不準想讓她發表學習方法。
“小唐,你來。”
“我?”唐蒔指向自個,和她有甚麼關係。
走到無人處,全勝利無死角偵察,動靜偷偷摸摸,有點猥瑣。
“元滿,今天開家長會。”全勝利搓搓手掌,愁眉不展。
元滿心下了然,“我知道您想說甚麼,我不介意,不在乎。過去的事已經過去,我不能停下腳步,人總得向前看。”
他們再說甚麼加密通話,我在這裡幹甚麼,很尷尬,像空氣似的。唐蒔腳趾扣地。
不怪這個班主任不稱職,當初元滿的學籍,是全勝利親自保管。
當過老師,身為校長的這些年,他太懂無知的力量。學生的單薄閱歷,讓他們對事物的嚴重性不敏感,一些隨口說說,是別人終身難忘的傷害。
“真的不要緊?有甚麼事對我說,和小唐反應也行。”
“沒事的,我早就過了那個年紀,那一年。”元滿搖頭。
唐蒔微笑,眼珠子在兩人身上游走。
“你先回去,我和小唐聊聊。”
“不管怎樣,謝謝校長關心。”元滿對全勝利鞠躬,惹得全勝利滿眼心疼。
校門口熱熱鬧鬧,像菜市場。家長們大多打扮的光鮮亮麗,最好的衣服,香香的雪面霜,鋥亮的皮鞋……
正陽排名最差,可家長的愛不差。誰不是為了孩子,才送來學校。哪怕孩子哭著喊著不是學習的料,討厭學校,家長頂住壓力,硬送。
元野在視窗張望,李雨瞧見,上前說:“你是元滿的姐姐。”
“對。”元野笑著說。
我就知道,姐妹倆長的像,還特別好看,跟明星似的。
“元滿在窗臺那。”李雨指明位置。
元野一瞧還真是,“謝謝妹妹。”
“沒事,沒事。”李雨甜滋滋,美女誇她了,嘻嘻。
“小滿。”元野揉搓她的小臉蛋。
元滿站起,拉開凳子。元野坐下,腳底可算能放鬆,高跟鞋簡直是美麗刑具。
唐蒔進來後,家長會正式開始。學生站在後面,位置留給家長。李雨站在元滿左邊,杜眷眷站在她右邊,後面站著抱臂的高枝漫。元滿被保護的密不透風。
期間,有不少家長找元野搭話:
“你妹妹真厲害,你怎麼教導的?”
“沒有沒有,是她自個爭氣,沒讓我操心。”
“你平時給她買啥書?真有本事。”
“我妹妹住校,我不管她。”
……
元野的唾沫趕不上說話的速度,口腔裡乾的難受。元滿走到身邊,從桌洞掏出一瓶水,她就知道。
別的家長心情不大好,元野感覺尚可,嘴角翹起,還不敢笑得太放肆,怕其他家長更生氣,回家好好修理孩子。
“姐,嚐嚐正陽的食堂?”
“可以啊。”
姐妹坐在一個桌上,李雨和媽媽,杜眷眷和媽媽圍坐她們身邊。三個大人聊的愉快,李雨招呼孤零零高枝漫一起吃,高枝漫板起臉,走開了。
李雨媽媽:“妹妹今年多大,還在上學?”
“工作了,不上學。”
“真可惜,妹妹學習成績這麼好,姐姐應該也不差。”杜眷眷媽媽嘆息,杜眷眷在桌下拉扯媽媽衣服,她媽媽不明所以,面上不高興。
李雨握住媽媽的手,時不時按捏,李雨媽媽會意:“沒關係,工作挺好的,誰將來讀完書不找工作。”
“就是就是。”李雨附和。
“你的同學們人挺好。”元野湊近元滿咬耳朵。
嗯。元滿看著同學們的努力,嘴上不說,心裡記著呢。
家長會有驚無險,圓滿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