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的太陽橙甸甸，像一顆熟透的柿子，誘人的光澤映照半邊天，雲朵掛上甜蜜的汁水，稍遠一些的雲，和柿餅上的雪霜有甚麼區別。
元滿提著編織袋，路過賣柿子的老奶奶。
秋天的柿子多麼誘人，一個個安分的壘成寶塔，沒有尖銳的稜角，安分守己，藏匿著某種佛意。
老奶奶的背高高頂起，當她低頭時，後背不費吹灰之力超越，可能有隻手，拎著她身後的衣服。
元滿知道，常年匍匐的勞動者，揹著生活的壓力，就會這樣。鬼使神差，元滿走過好大一個彎，指著柿子寶塔，“怎麼賣？”
有客人光顧，奶奶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嘴裡只剩幾顆牙，面板比蜥蜴粗糙，斑駁，皺巴。“一塊錢兩個，柿子剛熟，脆脆的，好吃嘞，很甜的。”
“有點貴哦。”元滿真覺得貴，小時候吃柿子，隨便摘，雖然是別人家的樹，不會與小孩子計較。
“自家長的，不打農藥，買點吧。”奶奶語氣卑微，單薄的衣服隨風擺動，眼睛被下垂的皺紋淹沒，如一灘混濁的水。
元滿放下編織袋，袋子親暱的靠在她的小腿，眷戀且怕生。
她抓住一個柿子，柿子在手心上下左右的旋轉，指腹輕微用力，確實是脆柿子。脆柿子丟在隨便的地方，不用人管，自然而然會成為軟柿子，到時候更甜，是植物生產的“蜂蜜”。
十個柿子，十全十美，團團圓圓。元滿離開很久，還是能反覆想起老奶奶的話。為了多賣幾個，奶奶努力的說吉祥話，不知道她是否上過學，認識字。
這份對生活的認真，生命的質樸，讓元滿不禁深思：如果我到了她這個年紀，我願意接受衰老，“卑躬屈膝”的活下去嗎？
本該享受晚年輕鬆生活的年紀，穿著與她年紀相配的衣服，坐在人潮，目光時而看向遠方，時而請求路人光顧。
罷了，等時間到了，甚麼都明白的。元滿有大事去做。
在街道的一頭，遠遠瞅到那家店，元滿掏出全部身家——611.5元。勇敢的推開店門，無孔不入的香甜味道把她包的嚴嚴實實。鼻子猛吸，味道流過氣管，到達每個細胞。
元滿來到童話的世界，到處流連忘返，目不暇接。
這些蛋糕怎麼能這麼好看，一層的，兩層的，居然還有三層的！有花邊，有果醬，有水果……
“請問兩個人吃，買多大的蛋糕？”元滿按耐不住，好想全部擁有啊！
“推薦四寸的，也可以買六寸的。”店員站在旁邊。
“那我要這個，四寸的。”元滿指尖抵著明淨的玻璃，蛋糕有一圈巧克力，巧克力形狀如漩渦，一道黑一道白，上層被不同水果佔據，紅紅橙橙綠綠，煞是好看。
“可以，您是預訂，還是等一會兒？”
“我不能直接帶走？它不放在這兒的嘛。”
“櫥窗裡的是模型。”
元滿窘得低頭，耳垂紅透透，是漂亮的紅瑪瑙。“沒有直接賣的？我等不了太久。”
“四寸的好做，半個小時就行。”
元滿盯著牆上的掛鐘，“你們快一點，一個蛋糕多少錢？”
手心的錢滾燙，被攥得喘不過氣。元滿渾身發熱，忐忑的期待答案。已經想好，若錢不夠，找姐姐來救她好一點，還是直接奪門而出，撂下一句不要了好一點。呼吸粗獷的響著，抿著嘴，害怕的眼眶發酸，竟有一絲水汽。
“四寸蛋糕39。”
胸口憋的難受，肺裡的氣體倏然沒了束縛，擁擠的從鼻孔湧出。鼻孔隱隱作痛，元滿想如果大一點就好了。
“我要，麻煩快一點。”元滿語速飛快，生怕對方坐地起價。
蛋糕製作時，元滿跪在藤條椅上，目不轉睛的盯著。眼睜睜看著蛋糕師抹奶油，鋪果醬，貼巧克力片，插一大堆好看的裝飾品。看的津津有味，隔著玻璃，元滿也體會到其中莫大的樂趣。
她親眼看著蛋糕裝進盒子，藍色絲帶攔腰綁著，最後在頂端繫上一個溫柔優雅的蝴蝶結。
手指勾住絲帶，眼睛平視，稀罕的看了又看。雖然盒子不透明，可元滿的喜悅沒法減少，像極了看著一個嬰兒的呱呱墜地，呼吸第一口空氣的新鮮。
“蛋糕快點吃，不然奶油會化。”店員在背後溫馨提示。
元滿轉頭，心懷感恩的笑容比店裡的燈光絢爛，“謝謝提醒。”
背後的書包，左手的蛋糕，右手的編織袋。元滿思慮再三，狠心攔了輛計程車。
錢還會有的，開心不一定比這次隆重。
車輛停在小區外面，元野早早等候。
“姐！”元滿的笑只大不小。
“怎麼才來。”元野接過她的東西，順口問一句。
“我買了蛋糕，嘻嘻嘻……”乾淨的外表有一天也有猥瑣的模樣，元野嘴角抽搐。
“你想吃我給你買，你花你的錢幹甚麼，姐又不是養不起。”元野心疼的看著小滿，她方才後知後覺，當她在潘多拉魔酒吃好喝好時，小滿的食物經歷匱乏，單調。
元野的眼睛變幻莫測，開心，責怪，頓悟，心疼，憐愛……她的小滿，她的妹妹，從不主動向她要甚麼，對她有任何要求。只是陪在她身邊，在元野脆弱的時刻寬慰，打氣……
“姐，我好想你。”元滿俏皮的將臉湊上去，如花似玉的兩張小臉，感受彼此的溫度，接受相互的親密。
太陽只剩半個身子，鮮紅的在山的那邊躲貓貓。為了讓大家看不見，呼哧呼哧收斂光芒。東邊的雲黧黑髮紫，大塊大塊佔據天空，它們打掃最後一絲陽光，等待月亮和星星的舞臺。
樹葉黃了青，青了黃，週而復始。漲了落，落了長，生生不息。
元滿牽著元野的手腕，走回臨時的住所。生活可以單調，態度不能敷衍。不是她們的房子，她們的空間不缺乏溫馨。
洋桔梗，富貴竹插在瓶裡，是元野從花店門口撿的。明明生命仍在，幹嘛過早拋棄，它們離了水，沒了土，倔強的綠著。
元野見它們長的好，撿幾枝回家，養在水裡，照樣活力滿滿。
桌上的盤子擁擠的放著，多到容不下裝米飯的碗立足其中。整整七個菜，香的元滿口水快留下來。有地上跑的，天上飛的，海里遊的，樹上掛的。
裝菜的盤子，是姐妹倆一起到街上選的，黃油曲奇，粉紅佳人，靜謐森林，每一個賦予元滿的文采，元野的歡喜。生活本就應當如此！
元滿折的小玩意——星星，千紙鶴，掛在臥室門上。本來想掛在床上，但天花板太高，而且半夜要是醒了，有個黑影在眼前也不吉利。
“你炒的？”元滿眉毛一挑，有點危險。
“你甚麼意思，我的廚藝在進步好吧，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元野雙臂抱胸，瞪著說話不中聽的妹妹。
坐下後，盯著一桌子菜，不知道先吃哪個。
“吃啊，沒毒。”
“我在思考。”
元野嗤笑，“吃個飯還思考上了！”
元滿選擇土豆絲打頭陣，這個不容易踩雷。味蕾接觸食物，元滿一錘定音：“不是你炒的。”
“對啊，你考完試多辛苦，給你吃點好的。”
元滿放心了，吃的很歡快。
“明天不是高晨陽媽媽生日嘛，今天吃這麼好？”
“他媽媽過生日和今天吃得好不衝突，大不了連吃兩天，當吃席。”
“你和他最近有聯絡嗎？”元滿不經意的提問，非常非常不經意，真的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偶爾會聯絡，平時問阿姨身體怎麼樣，你想他了？”
咳咳咳……嘴裡的米飯如天女散花，噴到地上。咳嗽延續很久，喉嚨都疼了，“你再胡說八道，我想他幹甚麼。”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
“誰啊？”元野去開門，元滿喝湯，望門口。
顧肆霖說：“買了點水果，我吃不完，送你點。”
“這多不好意思，你放冰箱唄。”元野婉拒。
“沒事，我給你是自願的，別拒絕我好不好？”最後一句可憐兮兮，搭配清透水潤，故作可憐的眼神，如鋼鐵般堅硬的元野，居然招架不住。
“謝謝。”元野不得不收下。
顧肆霖朝裡張望，恰好與元滿對視。他沒話找話：“你們在吃飯。”
“進來吃點吧，菜很多。”元野順著話頭說。
“不用了，我要回去喂紅糖，告辭。”電梯門合上，元野不捨得立在門口。
元滿蹬蹬跑過去，拉開元野，啪得把門甩開，關上發出巨大的聲音。
元野莫名其妙的看她，元滿涼涼回答：“快吃飯。”
重新回到餐桌的路上，元滿矯揉造作的模仿：“別拒絕我好不好～別拒絕我好不好～”夾著嗓子，肩膀屁股欠揍的扭動。
“吃錯藥了？”元野好笑的問。
“一個大男人，嗲聲嗲氣，像狗一樣哼哼唧唧。切，腦子該不會有甚麼問題吧？”元滿左邊後槽牙暴露，對顧肆霖的行為感到噁心作嘔。
“別這樣說，他是我樓上鄰居，平時挺照顧我。”
“我也可以照顧你啊，你搬到我學校附近，我可以走讀。”
“算了，這離我工作地兒近，免費的。”
顧肆霖送的水果——葡萄站在餐桌上，元滿在編制袋裡翻找，將葡萄扔到冰箱裡，“姐，我買了柿子，吃這個。”
“放著吧，先吃飯。”
元滿臉色凝重的吃完飯。當元野洗澡，她靜靜坐在床上胡思亂想：高晨陽夠難纏，這個段位更高了，不能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