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假期，元野失去世俗的開心，一想起因何放假，元野嚇得蜷縮在被中。身體彎曲如熟蝦，一根頭髮絲不敢露在外面。
家中亂糟糟的，元野兩天沒收拾屋子。按理說不可能太髒，但是她清晨回到家時，沉重的傢俱抵在門後，冰箱食物放在臥室床頭櫃，衣服全部扔在床上，她給自己壘了一圈保護罩，當做巢穴。
兩天吃喝全在床上，只有上廁所可以逼她下去。元野胡思亂想，滿腦子是恐怖故事裡妓女與恩客的糾紛，報復，最後死亡。
枕頭潮溼，一圈圈淚漬，似水面漣漪，輕輕的，沒有重量。
元野的性格，不張揚，不怯懦，可遇到嚴重的事情，除非沒有退路，否則她萬萬不敢衝上去。她在社會上打拼多年，自認為見多識廣，算一個老手。但警察，法律，生命，是普通人一生不願接觸的“壞事”。
元野脾氣如此，她可以掃大街，可以掏糞坑；可下礦挖煤，工地搬磚，她不願意，她怕死。她是一個吃飯喝水，會睡能跑，能說會道的普通人。
一夜過後，寒冷無處不在，冷氣打溼一切。植物的葉片軟綿綿，天空混濁逼仄，像有一隻手，壓迫天空，天空和大地的距離越來越近，幾棟高樓瞧不見頂峰，被雲霄吞入腹中。
有幾架飛機經過，轟隆隆的響，震的元野心口發麻。元野捂住耳朵，空氣爭先恐後往嘴裡鑽，擁擠在狹小的嗓子。不一會兒，胃裡鼓鼓的，元野忍不住咳嗽，打嗝。委實難過，兩行清淚橫渡，沒入鬢角。
元野受不了懼怕，手機藍光在被中燃起，大拇指點選，滑動。要是有人能陪著她，多好啊。
她正欲聯絡元滿，遲疑片刻，先打給小桃姐：
“喂，小桃姐，我想問問雲米那個事。”
小桃姐的回答裹滿疲憊，元野完全可以想象小桃姐回答時，眉心擰起，嘴唇蒼白起皮：“皮子正在調查，等等看。”
元野無趣的結束通話電話，沒有得到確切的訊息，心豈能安定。但轉念一想，警鈴大作，害怕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如果是自然死亡，皮子早就應該結案，這回案件別說結束，訊息也沒有……
她不敢想，專屬鈴聲在靜謐的房間悠揚的唱著。
“姐。”
元野鼻子吃了檸檬，她差點激動落淚，“小滿，姐姐想你了，能來看看我嗎？”鼻音濃厚，失了往日歡喜。
“知道了。”元滿乾脆掛了電話。
螢幕漸漸黑了，元野心中不舒服：還沒說幾句，咋就掛了。
一晚上胡思亂想，元野這會撐不住，在鳥鳴搖籃曲裡，不知不覺睡去。
咚咚咚，不明所以，手機鈴聲響起。元野從睡眠懷裡驚醒，眼睛睏倦，發酸，如干了十年的老陳皮。
在被子中活的太久，鼻腔的氣熱烈稀薄。元野一腳踹開被子，身上的溫暖被冷空氣舔的乾乾淨淨，她不受控制的打哆嗦。鼻子放肆的呼吸，飢餓的肺放肆的吞嚥，窒息感消失。
元野拿起手機，見是小滿，驚喜的接通，她尚未開口，元滿簡單甩下一句：“開門。”
元野嘴巴打鳴，像個站起來的雞蛋。“甚麼？”巨大的驚喜如夏季的狂風暴雨，不客氣的從頭到腳，開心到透透的。
“我在門外，開門。”
“來了。”這聲回應，如小品的怪腔怪調，惹人發笑一般。
白嫩嫩的腳丫，下床還蹦了幾下，地面實在太涼。
當初元野多害怕，這會兒推走傢俱就得付出更大的力量。沉重的實木傢俱，給地面磨砂，吱吱啦啦，聽得元滿心裡發毛。
“怎麼回事，開個門那麼艱難？”
“你等等，我儘快。”
手掌推，肩膀頂，後背抵，用腳蹬，真真是無所不用其極。踹一下，元野擦掉腳印，檢查傢俱有沒有傷痕，她怕賠錢。當家具皮糙肉厚的特點暴露，元野的行為逐漸放肆。她本想將傢俱恢復原位，但身體發虛，最近吃不好睡不好。元野只好先開闢一條小路，人能進出就成。
門一開啟，元野高高興興，元滿的笑擴張又收攏。
姐妹見面，彼此怔住。
元野心疼的哽咽。
元滿只穿了件單薄的外套，秋衣領子蓋住鎖骨，頭髮簡單的扎個低馬尾。上面薄薄兩層，元野摸摸她的腿，同樣只有兩層。左手提著早餐，右手握住手機。早餐袋子像一顆大水滴，袋子變形下墜，掌心有好幾條紅痕。
見姐姐蓬頭垢面，元滿口中苦澀。不到一週，頭髮油的擰成一股股，臉色慘白，眼圈烏黑。很久沒有好好休息吧，衣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上身的衣服像朵喇叭花，冷風從下面撫摸肚皮。剛才搬傢俱，整個人大汗淋漓，小臂抱著肚子，顫抖不已。
進屋後，元滿看著滿地狼籍，脫口而出：“你家地震了，這麼亂？”
“等我回頭收拾。”元野抱住元滿，恨不得長出八隻手，拼命獲得安全感。
早餐放在茶几上，“我來收拾。先吃早飯，我聽聽到底怎麼了。”
終於有個能說話的人了，元野憋了兩天，全部一吐為快。她一邊說，元滿喂她吃包子，她繼續說，元滿讓她先喝口粥。等元野吃飽了，故事結束了。
“你想辭職嗎？”
元野搖頭，“這份工作雖然不好聽，雖然我是裡面工資最低的一個，但條件很好。夏天不熱，冬天不冷。芸姐出手闊綽，別提平常一高興給的禮物，我的手機，這個公寓，全是她給我的。我不想放棄這麼輕鬆的活計，我挺貪的。”
瞧見元滿憂慮，元野笑著說出最後一句。“你沒工作過，不清楚好工作有多難找。輕鬆體面的活，對於我來說，基本沒有接觸的渠道。”
唉～元滿還能說甚麼呢，愛的第一步，學會聆聽，懂得體諒。
“如果你想好了，我也只好支援，但是我還是要讓你知道，我很擔心你。因為沒有弄清你同事的死因，一切只是透過少量的資訊，做出的猜測。我沒有理由把一切怪在這個行業上，詆譭你的老闆，你的同事……探討作風之類的。我對你工作的認識，完全來自於你的講述，你很喜歡當下的工作，環境，氛圍，我知道。可……身為家人——妹妹，我發自內心希望你平安，若你出事……我不清楚……一個人在世上怎麼生存。”攜帶愛意的淚珠，突破理性的剋制，奔騰的發洩，如驚濤駭浪，山崩地裂，一發不可收拾。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元野溫柔的擦拭，她也很想哭，可她是姐姐，要展現靠譜，堅強的一面。她在一些事情上是縮頭烏龜，唯獨照顧元滿，她必然一往無前，英勇無畏。
元滿在師長眼中，勤奮刻苦。自打敗許多潛，她是正陽最不好惹的存在，心狠手辣，冷血無情。
只有元野足夠了解，小滿很脆弱，她是一個糖娃娃，低溫中堅硬，稍有波折——元野出事，她將熔化。以決絕，極端的方式，走向毀滅。
兩姐妹心連心，相互靠在彼此肩膀。秒針不受外界干擾，一步一步，走的穩重踏實。走過十八圈，元滿說：“好了，你去洗澡，身上有味了。”
啊！元野老臉一紅，咋咋呼呼一頭扎進浴室。
“唉，好髒啊。”元滿叉腰，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環視全屋。她挽起袖子，收拾衛生。元滿最大的優點——記性好。平時學習高年級的知識，假如知識點不明白，沒接觸過，她就看著答案硬背，背過相同的七個例題，下次遇見同型別便知道答題步驟。平時週末住在這兒，元滿記得每件東西，該放在何處。
等元野披著溼發，打算讓元滿聞聞她香不香，客廳已經收拾好，就差拖地。
“小滿，你太能幹了，怎麼會這麼棒。力氣大，幹活細，悄悄這些小玩意，在一條直線上。”
元滿的笑得開懷，嘴還硬著：“別以為你誇我，你就不用打掃，快來幫忙。”
“等我吹乾頭髮。”
兩姐妹幹活很快，衣服塞進洗衣機，一間房一間房掃蕩過去，分工有序。
最後累的大喘氣，癱在沙發，像高溫下的狗，張大嘴巴，但是不吐舌頭。
“等我換完衣服，我帶你出去吃飯。”
“不了，早餐買了很多，沒吃完。”
“你好不容易請假一回，我中午能讓你吃剩飯。姐姐掙錢就是給妹妹花的，你不花，我賺甚麼錢。”
“我中午和人約好了。”
“約甚麼？”
“就我那朋友，他總是帶吃的給我，說因為經常給他講題，請我吃。我不好老佔人便宜……”
“你錢夠不夠？我給你點。”元野開啟錢包，拿出一疊紅鈔。
“不用，我有。”
“你拿著。”
“我住校生，拿這麼多錢做甚麼。”元滿不客氣的把元野的手推回去。
“好吧，你缺錢和我講，姐有錢。”元野微抬下巴，錢確實是好東西，有錢彷彿有了面子，尊嚴。
“我走了。”
元野送元滿下樓，路上恰巧碰見顧肆霖。
顧肆霖先打招呼，“元野，早上好，這位是你妹妹吧。”
元野平和的顏面，頓時嬌羞。看的元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視線在兩人之間打轉。
“是的，她今天特意來看我。我妹妹特別棒，在上初中，成績可好了。”嬌羞參雜對元滿的驕傲，如在外炫耀孩子的父母。
顧肆霖輕輕點頭，“在明河上的吧。”
“在正陽。”元滿有點受不了元野說話的語氣，太怪異了。
顧肆霖的笑容截然而止，他上樓，元家姐妹下樓。兩邊分開，元野幫元滿叫了計程車。
在車上，元滿思考：又來一個，好不容易和高晨陽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