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沈府書房的燭火搖曳不定,映得案上的佈防圖忽明忽暗。司徒雲翼獨坐案前,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硯臺,目光落向窗外懸著的那輪殘月,眼底滿是化不開的鬱結。自東鳳山歸來後,山洞裡那場失控的溫存,總在深夜入夢,每次驚覺醒來,心頭都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與茫然。
近日府中諸多細節,他皆看在眼裡。司徒雲朗依舊不死心,整日圍著沈婉柔打轉,往日的跳脫莽撞盡數收斂,只剩滿眼赤誠;而沈婉柔,也不再似從前那般嚴詞拒人,眉宇間常會掠過一絲不自覺的擔憂,望向司徒雲朗時,眼底更是藏著他一眼便讀懂的動搖。
他何嘗不知,沈婉柔大抵是對這個活潑陽光的弟弟動了心。那日司徒雲朗像無助孩童般哭求,要他把婉柔讓出去,他不是沒有過放手的念頭。可一想到東鳳山的肌膚之親,想到自己毀了她的清白,便只能狠下心拒絕——他是星月太子,更是頂天立地的男子,這份責任,他必須擔起。
可這份沉甸甸的責任,終究成了三人的枷鎖。他能清晰察覺,沈婉柔近來對他愈發疏離,主動前來問安的時日越來越少,那份自幼便有的期許與恭敬,正一點點淡去。想來,她是真的對司徒雲朗動了心。
司徒雲翼重重嘆了口氣,心頭滿是不甘與怨懟,盡數衝著葉璃而去。若不是那歹毒的催情藥,若不是那場卑劣的算計,他與沈婉柔便不會有這般荒唐的羈絆,大可坦然成全弟弟與婉柔,不必這般左右為難。思緒翻湧間,只剩滿心無力。
第二日晨起,司徒雲翼心緒依舊沉鬱,索性隨沈將軍一同前往南疆軍營。帳前演武場上,排兵練陣,長槍破風,馬蹄揚塵,一日淋漓痛快的操練,汗水浸透衣袍,總算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煩悶,連那抹縈繞不去的白影,都淡了幾分。
操練罷,眾將領殷勤相邀共飲,司徒雲翼本就心情不暢,便未推辭,在軍營帳中放開了酒量,喝了不少烈酒,直至醉眼朦朧,腳步虛浮,才由清風小心攙扶著上了馬車,返回沈府。
剛下馬車,守在府門前的王公公便快步迎上來,見司徒雲翼醉態明顯,忙急聲問清風:“這是怎麼了?殿下怎的喝了這麼多?”
“回公公,殿下今日心緒不佳,在軍營多飲了幾杯。”清風據實回話。
王公公連忙揚聲喚道:“小秋子!快過來,隨咱家一同扶殿下回房!”
雲啾聞言快步跑來,望著醉醺醺的司徒雲翼,心頭猛地一跳,指尖悄悄攥了攥衣襬,忙應聲:“來了!奴才伺候太子殿下。”
進了臥房,清風將司徒雲翼小心扶到床上,王公公手腳麻利地替他解去外袍、拖去鞋襪,又轉頭吩咐雲啾:“小秋子,快打盆溫水來,給殿下擦洗一番,再備好醒酒熱茶。你機靈些,今夜便留在此處守夜,免得殿下夜裡醒了要水喝,可別睡沉了。”
“奴才曉得。”雲啾點頭應下,端來溫水擰乾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司徒雲翼擦拭臉頰與脖頸。他醉得迷糊,全然任由擺佈,平日裡緊蹙的眉峰舒展著,沒了半分冷峻威嚴,反倒多了幾分柔和。
待收拾妥當,王公公與清風皆輕步退了出去,房內只剩燭火跳動的噼啪聲響。雲啾端坐在床頭,望著沉睡的司徒雲翼,終於敢卸下所有防備,肆無忌憚地打量他。往日裡,她總是刻意躲開他的目光,生怕多看一眼,便控制不住心底氾濫的悸動。
她的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鼻樑與唇線,指尖不受控制地輕輕抬起,想要觸碰他的輪廓。指尖剛要碰到他微涼的臉頰,睡夢中的司徒雲翼忽然動了。
許是嗅到鼻尖那股熟悉的清淺氣息,他猛地攥住雲啾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生疼。雲啾嚇了一跳,慌忙想抽手,卻怎麼也掙不開,反倒被他一把拽入懷中,緊實的臂膀緊緊扣住了她的腰。
司徒雲翼醉眼朦朧,雙眼微睜,視線模糊不清,只貪戀著懷中的溫熱與熟悉氣息,竟錯以為是夢境,更錯將雲啾認作了沈婉柔。他帶著濃重的酒氣,俯身便要復刻東鳳山的溫存,灼熱的氣息拂過耳畔,雲啾渾身一僵,腦中一片空白,竟忘了反抗,心底的悸動與慌亂交織,幾欲沉淪。
可就在這時,司徒雲翼埋在她頸間,含糊的呢喃聲輕輕響起,雖輕卻字字扎心:“婉柔……對不起……”
這一句婉柔,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將雲啾劈醒。
她猛地回過神,原來,他自始至終,都把她當成了沈婉柔。他們是聖旨賜婚的天作之合,是世人皆知的良配,他心裡裝著的,從來都是沈婉柔。她所有的心動與期許,不過是一場自作多情,一場痴心妄想。
雲啾心頭一陣尖銳的刺痛,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司徒雲翼,狼狽地從床上爬起來,連鞋履都險些踩倒,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臥房,踉蹌著坐在廊下的石階上,仰頭望著天邊的殘月,鼻尖陣陣發酸。
夜風微涼,吹得她渾身發冷,連骨子裡都透著寒意。是啊,他喜歡沈婉柔,有甚麼錯?錯的,從來都是她這個不該動心、不能動心的仙者,錯的是她明知他有婚約,卻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臥房內,司徒雲翼懷中驟然一空,那股清淺的氣息瞬間消散殆盡。他蹙眉,醉眼迷濛地伸手在身側摸索了幾下,卻甚麼也沒摸到,心頭莫名湧上一陣空落,翻了個身,沉沉睡去,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呢喃著,句句皆是對沈婉柔的愧疚。
廊下的雲啾,望著那扇緊閉的臥房房門,靜靜坐著,一夜無眠。燭火的餘光從門縫溢位,映著她單薄的身影,滿心皆是化不開的寒涼與酸澀,連殘月的清輝,都顯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