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國邊境沈府，連日來皆是喜氣洋洋，沈夫人領著一眾僕婦穿梭在院內，綢緞綾羅、金銀首飾堆了半間屋，皆是忙著為沈婉柔備嫁妝。自賜婚聖旨落地，婚期敲定臘月初六，整座沈府便浸在喜色裡，唯有扮作小秋子的雲啾，滿心澀然，愈發沉默。
司徒雲翼近日也察覺了異樣，這小秋子自回來後，像換了個人似的。往日裡總粘著他，嘰嘰喳喳像只跳脫的小麻雀，如今卻穩妥得過分，話少了，還總刻意避著他，每每對上他的目光，便慌忙移開，從不敢正眼相看。他雖心有疑惑，卻因忙著梳理邊境防務，只當是少年心性不定，未曾深究。
雲啾望著院裡來往忙碌的人，指尖攥得發緊。她明知司徒雲翼與沈婉柔是世人眼中的良配，是命定的緣分，可聽聞婚期已定的那一刻，心口還是像被堵了團棉絮，悶得發慌。東鳳山山洞的溫存還刻在心頭，那份逾矩的悸動，讓她既愧疚又失落，更不知該如何面對即將大婚的二人。
另一邊，司徒明朗更是愁腸百結。他總覺得沈婉柔心裡是有他的，數月相處與平日裡不經意的關切，都讓他心存希冀。可她對自己的心意，卻始終不肯回應。難道是因為她與皇兄有了肌膚之親，怕自己介意？還是她當真執著於那皇后之位？他搖頭否決，婉柔絕不是那般貪慕榮華的人，想來定是前者。
一聲聲沉重的嘆息，伴著晚風飄到假山魚塘邊。司徒明朗漫無目的地踱步至此，剛在石凳上坐下，便見雲啾也蔫頭耷腦地走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皆是一愣，而後不約而同地扯了聲：“唉！”
司徒明朗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打趣，卻掩不住眼底的落寞：“怎麼了小秋子，瞧你蔫蔫的，莫不是你喜歡的人也要嫁人了？”
雲啾瞥他一眼，見他眼底的愁緒藏都藏不住，反問道：“你不也一樣？看你這唉聲嘆氣的樣子，分明是你喜歡的人要嫁人了吧。”
“可不是嘛。”司徒明朗垮下臉，語氣低落，“她要和我皇兄成婚了，臘月初六的日子。”
雲啾心頭一震，脫口而出：“甚麼？你喜歡的人，不會是沈婉柔吧？”
司徒明朗抬眼，一臉坦然：“對啊，全府上下、全軍營的人都知道，有甚麼好震驚的。”
“可她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雲啾急聲道。
“沒娶就不算！”司徒明朗梗著脖子反駁，語氣執拗，“皇兄不過是佔了先機，況且那日之事本就是葉璃的詭計，純屬意外！”
“那也是命定的妻子！”雲啾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又覺不妥，自己本就立場尷尬，哪有資格說這話。
“命定的就要認嗎？我偏不信邪！”司徒明朗眼底燃起幾分執拗，“只要他倆一日未拜堂，我就還有機會！”
“你這人怎麼不講理！”雲啾急了，掐著腰瞪他。
“我就不講理怎麼了！”司徒明朗也來了脾氣，“若兩人真心喜歡，本就沒有先來後到的道理！”
雲啾被司徒明朗的話堵得頓時語塞，愣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臉皮真厚。”可心底卻莫名生出幾分羨慕，他起碼能大大方方袒露心意，哪怕前路渺茫，也敢奮力爭取，而她呢，連言說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將那份悸動深埋心底，以小秋子的身份，守在咫尺，遙望天涯。
吵著吵著，兩人都沒了力氣，不約而同地住了嘴。晚風拂過魚塘，泛起層層細碎漣漪，抬頭望去，一輪圓月懸在墨黑夜空，清輝如水，灑滿整座庭院，連假山的青苔都泛著柔光。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冷哼一聲，別過臉，而後竟默契地並肩靠在冰涼的假山石壁上，各自望著天邊圓月，沉默不語。
過了半晌，司徒明朗先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沒了方才的戾氣，只剩滿心悵然：“你是不懂，婉柔她從不是貪慕富貴的女子。起初我湊上來要娶她，不過是賭氣，想搶皇兄看重的東西，跟他爭個輸贏。可真正見了她才知道，世間竟有這般坦蕩颯爽的奇女子。”
他望著月色，眼底滿是溫柔，語氣愈發懇切：“她不拘小節，練槍時英姿勃發，待人時心胸寬廣，半點沒有都城裡貴家女子的矯揉造作。相處得越久，我便越沉淪，才知道自己從前多荒唐，如今是真心想護她一輩子。”
雲啾聽著，心口微微動容，低聲附和：“她確實很好，太子殿下也會對她好的。”這話既是說給司徒明朗聽，也是說給自己聽，試圖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
“好有甚麼用，她心裡未必甘願。”司徒明朗瞥她一眼，忽然挑眉打趣，“你呢？方才我問你，你喜歡的人要嫁人了？是哪個姑娘？瞧你這失魂落魄的樣子，比我還慘。”
雲啾心頭一慌，慌忙擺手，眼神躲閃：“沒有的事！”生怕多說露了破綻，只能硬著頭皮懟回去，“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少操心我！”
司徒明朗嗤笑一聲，也不戳破，只重新望向圓月，低聲嘟囔：“反正臘月初六還沒到，我絕不認命，總會有機會的。”
雲啾沒接話，只望著皎潔月色，心裡五味雜陳——她何嘗不是這般不甘？明知身份有別，明知他有婚約，卻還是放不下那份藏在心底的悸動，可這份心意，註定只能爛在肚子裡。
晚風溫柔，月色皎潔，兩個各懷心事的人，一個戀著即將嫁人的姑娘，一個藏著不敢言說的悸動，雖方才還吵得面紅耳赤，此刻卻在這月色下，共享著一份無人知曉的愁緒。
而假山另一側的樹影裡，沈婉柔靜立良久，指尖攥著裙襬，心緒早已亂作一團。她本是擔心司徒明朗，自賜婚聖旨下來，他便日日喝悶酒，時常醉倒在街頭巷尾，放心不下才循著他的腳步而來，卻恰巧撞見兩人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自幼便知曉與司徒雲翼的婚約，立志要做肖皇后那般能伴君守國的女將軍，這份執念，她從未動搖過。可司徒明朗的出現，像一束烈陽，撞進她波瀾不驚的生活，他的死纏爛打，他的赤誠熱烈，他危難時捨身相護，點點滴滴，都在她心頭留下了痕跡。
嫁給司徒雲翼，是她從小的志向，是沈家與皇室的約定，可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她望著假山那側兩道並肩的身影，聽著司徒明朗那句“絕不認命”，心口第一次生出了迷茫，連晚風拂過，都覺得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