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司徒雲翼看著身後那隻寸步不離的小白鵝，眼底竟漾開幾分罕見的柔和。
這小傢伙，不知從何時起，竟成了他身邊最黏人的存在。無論他走到哪裡，噠噠的鵝掌拍打地面的笨拙聲響，總會緊隨其後。那聲音不算悅耳，卻像一顆小石子，輕輕落在他沉寂的心湖裡，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他倒不煩它。
相反，看著它扭動著圓滾滾的身子，邁著短腿努力跟上自己的步伐，看著那雙烏溜溜的小黑眼，始終追隨著自己的身影，竟讓他冷硬的心，生出一絲莫名的歡喜與暖意。
他在書房埋首批閱文書時，它便安靜地窩在他的腳邊，蓬鬆的絨毛蹭著他的衣襬，不吵不鬧，只偶爾偏頭，用黑豆眼望他一眼；他出門處理公務時，它會顛顛地跟到府門口，伸長脖子望著他登上馬車，直到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消失在街巷盡頭，才戀戀不捨地轉身，一步三晃地踱回府院中。
這般相伴，竟一晃就是兩日。
這日一早，晨光剛爬上窗欞，青雀便帶著桃木幻化的小秋子，緩步走進了書房。
“殿下。”青雀微微拱手，聲音依舊清冷，“民女想帶弟弟小秋子回星月國都城一趟，探望多年未見的爹孃，還有家中的弟弟妹妹。”
身旁的小秋子，垂著腦袋，輕輕點了點頭。他眉眼依舊，卻沒了往日的活潑跳脫，神色間透著一股沉沉的安靜，連話都懶得說。
司徒雲翼握著書卷的手微微一頓，指節下意識地收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青雀於他有救命之恩，小秋子回鄉省親亦是人之常情，他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可目光落在腳邊那隻正仰頭望他的小白鵝身上時，心頭竟漫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捨。
這兩日的相伴，早已讓他習慣了腳邊的柔軟暖意，習慣了那雙始終追著他的小黑眼。他竟隱隱盼著，這隻小白鵝能一直留在身邊。
可他也清楚，這鵝是青雀的靈寵，他總不能因一己之私，向救命恩人討要一隻靈寵。
失落像細密的針，輕輕扎著心口。司徒雲翼俯身，指尖再次撫上小白鵝柔軟的絨毛，觸感依舊溫熱，卻讓他心裡愈發空落落的。
“好。”他聲音微沉，掩去眼底的悵惘，“你們何時動身？”
“收拾妥當，即刻便走。”青雀垂眸答道，“馬車已備好，小秋子的身子也養得差不多了，早去早回。”
司徒雲翼抬眼，看向一旁沉默的小秋子。只當他是經了蒼翠峰的綁架，受了驚嚇才變得這般寡言，並未多想。
他點了點頭，指尖最後一次摩挲過小白鵝的腦袋，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一路順風。”
小白鵝似是聽懂了這話，黑豆眼裡閃過一絲失落，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發出一聲低低的啾鳴。那聲音，竟像是在道別，帶著幾分委屈的軟糯。
青雀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小白鵝抱進懷裡。小傢伙被抱起的瞬間，還掙扎著扭過頭，烏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司徒雲翼，啾鳴聲一聲比一聲急切，像是在訴說著不捨。
看著青雀抱著小白鵝，與小秋子一同轉身消失在書房門口，司徒雲翼握著書卷的手，緩緩垂落。心頭的不捨翻湧上來，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終究還是站起身，沉聲道：“青雀姑娘，孤送你們到門口。”
王公公與清風對視一眼，連忙跟上。一行人沉默地送著青雀二人往雅松苑門口走，晨光落在司徒雲翼的玄色衣袍上，卻沒半分暖意。
馬車早已候在門口，青雀抱著小白鵝率先登車，小秋子緊隨其後。車簾落下的剎那，司徒雲翼彷彿看見那隻小白鵝，還在簾縫後望著他。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緩緩駛遠，揚起一陣細碎的塵煙。
司徒雲翼立在門口，目光緊緊追隨著那輛馬車，直到它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再也看不見。
他依舊站在原地，眉眼間的柔和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悵惘。風拂過庭院的樹梢，沙沙作響，腳邊空蕩蕩的，再也沒有那噠噠的鵝掌聲，再也沒有那團蹭著他衣襬的雪白。
心底的空落，竟比往日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