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的暗河谷瀰漫著潮溼的水汽,兩側巖壁苔蘚叢生,水滴順著石縫滴答墜落,在谷底匯成淺淺的溪流。雲啾跟著陳老的腳步,踩著溼滑的鵝卵石穿過河谷,抬眼望去,前方山勢漸緩,草木的氣息裡,已然帶著幾分慶州地界的陌生感。
“阿雲姑娘,過了這道山谷,前面便是慶州的邊緣村落了。”陳老停下腳步,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炊煙,壓低聲音道,“楚兵在邊境設了哨卡,盤查得緊,人多了必定會惹來麻煩。”
雲啾心中早有考量,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身後十幾名青壯身上——他們個個面色堅毅,卻難掩長途跋涉的疲憊,若是一同闖入,目標太大,極易暴露。
“阿虎。”她轉身喚道,語氣沉穩,“你帶猴子、馬六、大壯留下,其餘人即刻返回汶城。”
阿虎一愣,連忙道:“阿雲姑娘,那他們走了,咱們人手不夠怎麼辦?”
“人手貴在精,不在多。”雲啾搖了搖頭,抬手指向崖壁一處隱蔽的裂縫,那裂縫被藤蔓遮掩,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我已想好了,你們隨我和陳老潛入,其餘人回去,將我們已入慶州的訊息稟報給徐老將軍和太子殿下他們”。
她走到那處崖縫前,伸手撥開藤蔓,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哨,放在縫內的石臺上,又仔細用枯葉蓋好:“此後每隔三日,你們便派一人來此檢視。我若得有情報,便藏在此處;若是三日未見動靜,便說明我們一切安好,不必掛心。”
她頓了頓,又看向要返回的幾名清平縣鄉親,眼中帶著幾分關切:“你們回程山路艱險,還要提防楚軍散兵,務必小心。待我們摸清慶州虛實,定會在此留下訊號,屆時還需你們傳遞訊息,助大軍裡應外合。”
幾名鄉親聞言,紛紛躬身應道:“阿雲姑娘放心!我們定把訊息帶到,也定會按時來此檢視!”他們眼中雖有不捨,卻也知曉此行的輕重,不敢有半分懈怠。
阿虎看著要走的同鄉,又看了看雲啾,重重點頭:“阿雲姑娘,俺們四個定護好你和陳老,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把慶州的訊息摸清楚!”
雲啾聞言,眸光微動,她抬手捋了捋額前散落的碎髮,又壓了壓束髮的木簪,確保男裝扮相無半分破綻,這才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從今日起,你們莫要再喊我姑娘。”
她看向陳老,眼中帶著幾分篤定,陳老心領神會,微微頷首。雲啾這才繼續道:“你們就喊我阿雲,對外只說,我是陳老的小兒子,自幼體弱,跟著父親學醫。你們四個,都是我父親收留的徒弟,跟著走南闖北以行醫賣藥討生活的。”
這話一出,阿虎四人皆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曉得嘞!阿雲!”
陳老撫著鬍鬚,介面道:“慶州地界,我早年常來走訪問診,多少有些熟人面孔。扮作行醫的,最不易惹人懷疑。往後遇上盤查,你們便說,家鄉遭了兵禍,來慶州尋親討口飯吃,切記莫要露了馬腳。”
猴子撓了撓頭,憨聲應道:“陳師父放心,俺們一定少說話,多聽您和阿雲的!”
馬六和大壯也連連點頭,將這身份牢牢記在心裡。
交代妥當,一行人便在谷口分道揚鑣。返回的鄉親們三步一回頭,直到身影消失在山林深處,雲啾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陳老,語氣懇切:“陳老,慶州的方言與汶城略有不同,楚兵盤查時,口音最是容易露餡,還請您教我們幾句常用的話語,也好矇混過關。尤其是行醫相關的,更要熟稔些。”
陳老頷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阿雲姑娘考慮得周全。慶州人說話,尾音愛帶個‘嘞’字,稱呼男子叫‘後生’,女子叫‘妮子’,問人去處,不說‘去哪’,說‘往哪廂去嘞’。”
他一邊說,一邊放慢語速,一字一句地教著,還特意加了幾句行醫常用的:“抓藥叫‘撮藥’,問診叫‘瞧病’,遇上人問起,便說‘俺們是走方郎中,混口飯吃嘞’。”
雲啾聽得認真,嘴唇輕輕翕動,跟著模仿,語調從生澀到漸漸流暢,尾音那點軟糯的腔調,竟有幾分地道的慶州味。阿虎四人也圍了過來,豎起耳朵仔細聽,時不時笨拙地跟著念,惹得陳老忍不住輕笑:“後生們莫急,慢慢學,記住少說話,言多必失。遇上楚兵盤查,只管裝成逃難的百姓,問啥答啥,切莫多嘴。”
“曉得嘞!”阿虎下意識地接了一句,尾音拖得長長的,竟有幾分慶州方言的味道。
雲啾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心中那點緊繃的情緒,稍稍舒緩了些。她抬眼望向遠處的村落,炊煙裊裊,卻不知那炊煙之下,藏著多少楚軍的暗哨。
“走吧。”她深吸一口氣,將袖中的短匕攥得更緊了些,“我們扮作行醫的,先去前面的村落探探虛實。記住,一切聽陳老的吩咐,不可莽撞。”
六人整理了一下衣衫,將兵器藏在行囊深處,又往臉上抹了些草木灰,讓原本的模樣更顯狼狽。陳老背起那個裝著草藥的竹筐,走在最前頭,雲啾緊隨其後,刻意佝僂著脊背,扮作體弱的模樣。阿虎四人兩兩一組,身後也各揹著一籮筐草藥護在兩側,一行人朝著慶州邊境的村落,緩步而去。
山林間的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前路的未知。而那道藏著銅哨的崖縫,靜靜隱在藤蔓之後,成了連線汶城大營與慶州腹地的,唯一的希望紐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