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老夫人倚在床榻上，望著司徒雲翼倉促離去的方向，枯瘦的手緊緊攥著被褥，指節泛白。她怎會不知，那孩子是怕她憂心，才強忍著淚意奪門而出——方才劉嬤嬤紅著眼眶稟報，說太子殿下抱著那匹北疆寶馬，在馬廄裡哭得撕心裂肺，像只被遺棄的幼獸，將滿心的無助與悲痛盡數宣洩。
心口像是被巨石碾過，密密麻麻地疼。夫君、三個兒子，接連離她而去，長女肖沐晴早逝，如今只剩阿翼這根獨苗，和年僅八歲的曾孫肖逸恆。她若是倒下了，這兩個孩子便真的成了孤苦無依的浮萍，在這世上再無牽掛與依仗。
“老身不能倒……絕不能倒……”肖老夫人在心底默唸，抬手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溼痕，強行壓下翻湧的悲慟，努力挺直了些許背脊。
就在這時，劉嬤嬤輕步走進來，眼眶依舊紅腫，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老夫人，太子殿下身邊的侍女求見，說是……想給您瞧瞧身子。”
肖老夫人心中一動，連忙示意丫鬟扶她坐起。丫鬟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在她背後墊了個厚厚的靠枕，又攏了攏蓋在她身上的錦被，儘量讓她坐得舒坦些。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氣息，臉上努力擠出一絲虛弱卻不失端莊的笑意，輕聲道：“讓她進來吧。”
雲啾走進臥房時，第一眼便被床榻上的老人刺痛了眼。比上一世初見時還顯蒼老，鬢邊的白髮又添了許多，面色蠟黃如紙，顴骨高高凸起，唯有一雙眼睛，雖帶著濃重的疲憊與悲慟，卻依舊透著世家主母的端莊與氣度，即便深陷絕境，也未曾失了風骨。
“奴婢見過肖老夫人。”雲啾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放得極柔，生怕驚擾了她。
肖老夫人望著眼前這個眉目清秀、眼神澄澈的姑娘，虛弱地笑了笑，聲音沙啞：“不知姑娘找老身何事？”
“老夫人莫要客氣。”雲啾連忙回話，語氣滿是真誠，“奴婢是殿下身邊的侍女阿雲，略懂一些醫理。聽聞老夫人憂思成疾，心中實在牽掛，便想來給老夫人診診脈，看看能否幫上些許忙。”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老夫人蒼白的臉上，字字懇切：“您是殿下在這世上僅存的至親，是他心中最後的溫暖與寄託。奴婢只盼著您能平安康健，殿下也能多一份慰藉，多一份支撐。”
這番話，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進肖老夫人的心田。她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見慣了世態炎涼，此刻聽著一個陌生侍女的真心叮囑，眼眶不由得又熱了。她望著雲啾眼中毫不摻假的關切，緩緩點了點頭，伸出枯瘦的手臂，輕聲道：“有勞阿雲姑娘了。”
雲啾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脈搏。脈象細弱無力，帶著明顯的鬱結之氣，顯然是長期憂思、悲傷過度所致。她凝神診了片刻，心中已有了定論，鬆開手時，她讓人取來紙筆，快速寫下一張安神養心、疏肝解鬱的藥方，又細細叮囑道：“老夫人，這藥方每日一劑，煎服後能緩解您的心悸與失眠。平日裡也莫要多想，多吃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保持心緒平和，身子才能慢慢好轉。”
劉嬤嬤連忙上前接過藥方，小心翼翼地收好。
肖老夫人看著雲啾細緻周到的模樣，心中愈發放心。她示意身邊的丫鬟，丫鬟連忙從妝奩中取出一個錦盒，遞到肖老夫人手中。老夫人開啟錦盒，裡面躺著一隻溫潤的羊脂玉鐲，玉質通透，隱隱泛著柔光。
“阿雲姑娘，”肖老夫人拿起玉鐲，遞到雲啾面前，眼中滿是託付之意，“這隻玉鐲是老身當年的陪嫁，跟著老身幾十年了。阿雲姑娘是個心善的好孩子，老身想把它送給你，只求你往後能多費心，好好照顧阿翼。他這孩子，看著堅強，心裡卻苦得很，往後在深宮裡，還需姑娘多提點、多護著他。”
雲啾連忙推辭：“老夫人，這萬萬不可！奴婢只是做了分內之事，怎敢收您如此貴重的禮物？”
“姑娘務必收下。”肖老夫人固執地將玉鐲塞進她手中，語氣帶著一絲懇求，“你若不收，老身心中難安。這玉鐲，既是老身的一點心意，也是一份託付。阿雲姑娘，拜託你了。”
雲啾握著手中溫潤的玉鐲，感受到玉鐲上殘留的體溫，也感受到了肖老夫人沉甸甸的信任與期盼。她知道，自己若是不收，老夫人定然不會安心。她不再推辭，握緊玉鐲，鄭重地躬身行禮：“老夫人放心，奴婢定當拼盡全力，護殿下週全。”
肖老夫人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雲啾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白瓷瓶，遞到肖老夫人面前，輕聲道：“老夫人，聽聞小侯爺自小體弱。這是奴婢煉製的玉露丸，每日服一粒，能滋養臟腑、固本培元，可保他身子康健，不受病痛折磨。”
她知曉肖逸恆身中食血蠱，此刻並非解毒的時機，這玉露丸雖不能解蠱毒，卻能護住他的根本，讓他在蠱毒發作時少受些苦楚，平安活到她能解毒的那一天。
肖老夫人聞言，眼中滿是驚喜與感激，連忙讓劉嬤嬤接過瓷瓶：“多謝阿雲姑娘，多謝姑娘費心了。”
“老夫人不必客氣。”雲啾微微躬身，“時辰不早了，奴婢不便多擾，您好好休息，奴婢改日再來看您。”
肖老夫人點了點頭，目送著雲啾轉身離去。望著她纖細卻挺拔的背影，肖老夫人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安心——或許，阿翼身邊有這樣一位心善又能幹的姑娘陪著，往後的路，能少些坎坷。
雲啾走出臥房，將手中的玉鐲輕輕摩挲了片刻。玉鐲溫潤，卻承載著千斤重的託付。她抬頭望向馬廄的方向，隱約還能聽到司徒雲翼壓抑的嗚咽聲。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玉鐲。往後的路，她不僅要護司徒雲翼周全，還要守住肖家這僅存的血脈。哪怕前路艱險，哪怕命數難違，她也會拼盡全力，為他們撐起一片小小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