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淵站在城門口,一身玄色勁裝,銀線繡的狼紋從領口盤到腰際,束袖束腰,手裡提著一個木匣,長身而立。
北狄的風把他的黑髮吹得向後揚起,露出那張英俊得近乎妖異的臉。
扶瑤從馬車裡出來時,他單膝跪地,身後數百騎兵同時跪地,甲冑碰撞聲此起彼伏。
“北狄王周景淵,恭迎瑤貴妃。”
扶瑤走到他面前,“東西呢?”
周景淵雙手奉上木匣。
扶瑤開啟匣子,裡面是一顆女人的頭,四十來歲,面容姣好,死前的表情凝固在驚恐和不可置信之間,斷頸處切口整齊,一刀斃命。
巫祭月。
血手最小的徒弟,宇婉君最疼愛的師侄,北狄分壇壇主。
扶瑤合上木匣,“你砍的人頭?”
“臣的刀,臣的手。”
周景淵抬起頭,琥珀色眼睛看著她,“臣用她的血告訴宇婉君,北狄,不是她說了算。”
扶瑤把木匣遞給冷公公,“收好,到神月山的時候,本宮要親手還給宇婉君。”
冷公公雙手接過,這回手沒抖。
周時野從馬車裡出來,走到周景淵面前,兩個男人對視——
一個玄色龍袍,一個玄色勁裝,眉宇間三分相似,氣質截然不同。
“屋子收拾乾淨了?”周時野問。
“收拾了,就是有點冷。”
“朕帶了暖爐。”
“那就沒問題了。”
周時暄要是在場,大概會吐槽這哥倆的對話冷得像北狄的冬天。但他不在,所以沒人吐槽。
五胞胎的心聲填補了吐槽位。
大皇子:“這個叔叔長得像父皇。”
二公主:“比父皇老一點。”
三皇子:“眼睛顏色和一號爹爹一樣。”
四公主:“戰鬥力很高,比林子一高。”
五皇子:“但他心裡在哭。”
周景淵的表情僵了一瞬。
五皇子的記憶讀取真的讀到了——周景淵心底最深處的情緒。
不是悲傷,是愧疚,對扶瑤的愧疚。
扶瑤沒看他,她抱著木匣走向城門,正紅宮裝的下襬在北狄的風裡飛卷。
“周景淵。”
他默默的跟上,“臣在。”
“本宮孃親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景淵的腳步頓了一瞬,短到九成的人察覺不到。
扶瑤察覺了,“晚上,來本宮住處,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
“……是。”
**
神月山溶洞。
宇文德站在石室中央,看著石臺上的噬神陣。
他三十五六歲,身形魁梧,國字臉,濃眉鷹鼻,眼神裡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倨傲和偏執。
“這就是你說的噬神陣?”
宇婉君站在石臺對面,“是。”
“能抽取神血?”
“能。”
“能把扶瑤的神血轉移到朕身上?”
“能。”
宇文德裂嘴笑了,“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響亮,
“朕等這一天,等了兩年,從扶瑤拿出高產糧種的那天起,朕就知道——
她是上天賜給朕的,她的糧種,她的連弩,她的神血,她的一切,都該是朕的!”
宇婉君看著他,金色豎瞳裡沒有任何情緒。
“陛下,噬神陣需要一個祭品。”
宇文德的笑聲停了,“甚麼祭品?”
“身負龍氣之人,龍氣越盛,陣法越穩。”
宇文德的瞳孔收縮了一瞬,他後退一步,手按上劍柄,“姑姑,你甚麼意思?”
宇婉君捻著佛珠,“陛下是東楚皇帝,身負真龍之氣,若以陛下為祭,噬神陣的威力能提升三倍。
扶瑤的神血,哀家只要七成,剩下的三成,連同哀家三百年的修為,全部注入陛下體內。”
她抬起頭,金色豎瞳直視宇文德。
“屆時,陛下不僅是東楚的皇帝,是這天下的共主。長生不老,天下無敵。”
宇文德按劍的手,鬆了,貪婪和恐懼在他眼底拉鋸,最終——貪婪贏了。
“朕憑甚麼信你?”
宇婉君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禁術符陣和古文字。
“這是噬神陣的全篇,陛下可以自己看。”
宇文德接過羊皮紙,他看不懂禁術,但他認識最後一行字——
“祭品入陣,陣法方成,祭品龍氣越盛,抽取神血越純。”
他把羊皮紙還給宇婉君,“朕的兵馬在山下。”
“哀家知道。”
“朕如果死在這裡,他們會踏平神月山。”
“陛下不會死。”
宇婉君捻著佛珠,“陛下會成為天下共主。”
溶洞裡安靜了很久。
宇文德走到石臺前,他低頭看著符陣,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
“朕要扶瑤。”
“她是陛下的。”
“朕要她的五個孩子。”
“他們也是陛下的。”
宇文德最終踏上了石臺,符陣在他腳下瞬,亮起。
金色的光從石臺邊緣升起,一道一道,宇文德站在光籠中央,臉上的貪婪和野心被金光映得歪歪斜斜。
宇婉君站在石臺外捻著佛珠,嘴裡唸誦著古老的禁術咒語。
容氏跪坐在角落裡,心口的母蠱蠕動得越來越快,每一次蠕動都帶出一圈金色的光紋,光紋飄向石臺,融入符陣。
噬神陣,啟動。
祭品——東楚皇帝,宇文德。
**
同一時間,神月山南麓外。
扶瑤騎在馬上,仰頭看著山頂。
神月山被原始森林覆蓋,樹冠濃密,看不見山頂的情況。
但她的靈覺能感應到山頂有東西在甦醒。
很大。很古老。很餓。
“可可。”
【檢測到超高密度靈脈波動。來源位於山體內部,距離地面約五十丈。波動頻率與禁術圖譜中的“噬神陣”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九。】
“宇文德在陣裡?”
【生命體徵掃描顯示:陣眼處有兩個活人。一個龍氣濃郁,匹配宇文德。另一個靈脈波動無法判定等級,匹配宇婉君。】
【第三個活人位於陣法邊緣,生命體徵微弱,匹配容氏。】
扶瑤翻身下馬絕塵出鞘,劍身上的細密紋路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周時野站在她身側,蒼冥劍已出鞘,左臂的狼頭紋身感應到神月山深處的禁術波動,正在緩慢甦醒,黑色紋路從手腕向上蔓延。
“影墨。”扶瑤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