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恆憋屈地收回劍。
他的臉色鐵青，牙關緊咬，腮幫子的肌肉繃得死緊，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卻硬生生壓住了。
蘇楹看著他，滿意地點點頭，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寧陽。
寧陽看著癱在地上的孫維，面無表情。
“一條胳膊，是你欠我的。”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還有一條，是宋嵐的。”
他轉過頭，看向宋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嵐身上。
宋嵐靠著孟瑤，渾身是傷，機甲碎裂，左臂還抬不起來。
她看著孫維那張慘白的臉，看著他抱著斷臂發抖的樣子，看著他眼睛裡那抹求生的光。
這個人，剛才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拖進蟹群，頭也不回地跑了。
陰狠毒辣，哪裡有半分現在的害怕和恐懼。
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不過是演給旁人看的。
“宋嵐！”孫維的聲音發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宋嵐，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太害怕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饒了我這一次……我會補償你的……我甚麼都願意做……”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你開條件……多少錢都行……你要甚麼我都給……”
周恆在旁邊站不住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乾澀：“宋嵐，孫維已經沒了一條胳膊。再斷一條，他就真的廢了。你開個條件，只要饒他一次，我們甚麼都依你。”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咱們是一個小隊的。實在不行，你就當是為隊裡考慮……少一個人，隊裡的實力就弱一分。你也不想看著黑豹小隊垮了吧？”
宋嵐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鬆開孟瑤，慢慢站直。
她的身子還在晃，傷口還在滲血，機甲碎得不成樣子，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那是一個戰士的姿態。
“好，我考慮。”她說。
周恆的臉上閃過一抹欣慰。
孫維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我考慮的結果是，”宋嵐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要麼他斷一條胳膊，要麼我退出黑豹小隊。”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周恆臉上的欣慰還沒來得及擴散，就凝固成了驚愕。
孫維的眼睛剛亮起來，就被驚懼充滿。
孟瑤捂著嘴，陳鋒低下頭，其他幾個隊員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宋嵐！你說甚麼？”周恆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怒，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宋嵐看著他，沒有躲閃，沒有退縮，甚至沒有眨一下眼睛。
“周隊長，我說，要麼按隊規處置孫維，要麼我退出。”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心上，“我在黑豹小隊幹了六年，該還的都還了。今天這條命是我自己撿回來的，不是你們救的，也不是你們賞的。孫維欠我一條胳膊，隊長你不給，我自己要。但我要是自己動手，就不只是胳膊的事了。”
周恆的臉漲得通紅。
他指著宋嵐，手指都在發抖：“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退出黑豹小隊？你以後去哪？你一個女人，哪個小隊會要你？”
蘇楹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到的叢林裡，格外清晰。
周恆的話卡在喉嚨裡。
蘇楹看著他，笑眯眯的，甚麼也沒說，但那個笑容比任何話都讓人不舒服。
周恆想起剛才那些裂殼蟹排著隊走進管道的樣子，想起這個年輕女人拍著螃蟹殼說別擠的樣子，想起寧陽說她治好了他的精神力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惹了不該惹的人。
宋嵐沒有看蘇楹，只是看著周恆。
“隊長，我的話說完了。你選吧。”
周恆站在原地，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看看宋嵐，看看寧陽，看看蘇楹，又看看地上癱著的孫維。
孫維還在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還在喊姐夫救命。
那一聲聲姐夫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這是他小舅子，是他老婆的親弟弟。
如果他今天斷了孫維兩條胳膊，回去怎麼跟老婆交代？
怎麼跟岳父岳母交代？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口氣已經洩了。
“宋嵐，”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孫維已經沒了一條胳膊，夠了。我帶他回去，會好好管教他。隊裡也會給你補償——”
“夠了？”宋嵐打斷他，聲音忽然尖銳起來，“他害了寧陽一條命，害了我一條命，你說夠了？周隊長，如果今天躺在這裡的是孫維，被隊友拖進蟹群的是孫維，你還會說夠了嗎？”
周恆說不出話。
宋嵐看著他，等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但裡面有一種東西。
是失望，是心寒，是看透。
“我明白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她轉過身，朝孫維走過去。
周恆還沒反應過來，孟瑤還沒反應過來，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宋嵐走到孫維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那張慘白的、掛著眼淚鼻涕的臉。
孫維往後縮了縮，眼睛裡滿是恐懼。
“宋、宋嵐……你、你要幹甚麼……”
宋嵐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握住孫維的右臂。
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握一件易碎的東西。
然後她猛地一擰——咔嚓。
那聲音比寧陽剛才那一下還脆，還響。
孫維的慘叫聲再次撕裂了叢林的寂靜。
這一次，他連喊姐夫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軟在地上，像一攤爛泥，兩條胳膊都以奇怪的角度扭曲著，徹底廢了。
周恆又驚又懼：“宋嵐！你出爾反爾！你怎麼敢——！”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但沒有拔出來。
不是不想拔，是不敢。
霍大站在宋嵐身後，安陽站在側面，鄒科傑的槍口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方向。
而蘇楹，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像在看一場好戲。
宋嵐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周恆。
“我怎麼敢？”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嘲諷，“他害我差點丟了一條命，我要他一條胳膊，都算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