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楹這才不情不願地往後退了幾步。
退到大概能聽到聲音但假裝聽不到的距離，停下來，假裝看管道里的螃蟹，耳朵卻豎得老高。
寧陽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裡的宋嵐。
她還是那個樣子，瘦瘦小小，倔得要命，受了傷也不吭聲，但哭起來就收不住。
“好了好了，”他輕聲說，“我沒事。你看，我好好的。”
宋嵐哭了整整一分鐘，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鬆開寧陽，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淺綠色的工裝，胸口繡著【首富農場】四個字。
他瘦了，比記憶裡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不像受過重傷的人。
“你……”她吸了吸鼻子，“你怎麼會在首富農場？你不是……不是說你已經……”
“死了？”寧陽替她說完，苦笑了一下，“隊裡是這麼跟你們說的？”
宋嵐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精神力被重創，一直處於昏迷的狀態。”寧陽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妹帶我回家後，一直用療養倉續著我的命。後來精神力崩潰值超過了百分之八十，按規矩，要被送到荒星去，名義上是療養，實際上……”
他沒說完，但宋嵐懂。
流放。
等死。
“後來呢？”她問。
“後來我們在那裡遇到了老闆。”寧陽朝蘇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農場招人，收了我們兄妹，治好了我的精神力。現在我為我們老闆工作。”
宋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蘇楹正蹲在管道旁邊，拿一根樹枝戳一隻卡在入口處的裂殼蟹，嘴裡還在唸叨“你倒是進去啊”。
那副樣子，怎麼看都不像能治精神力的人。
“她？”宋嵐的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她。”寧陽點頭，嘴角彎了一下，“別看她那樣，本事大著呢。”
宋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甚麼，臉色變了。
“寧陽，”她抓住他的手臂，聲音發緊，“你的精神力……當初是怎麼傷的？隊裡只說你是任務中遇了難，但沒說具體怎麼回事。”
寧陽的表情變了。
那變化很細微，但宋嵐捕捉到了。
他的嘴角往下壓了壓，眼神暗了一瞬，下頜線繃緊了。
猶豫了再三還是沒有說出口，然後轉移話題道：“我還想問你怎麼傷的呢？你的實力，在隊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就算打不過那麼多裂殼蟹，逃跑應該沒問題吧？怎麼會被困在這裡？”
宋嵐沉默了幾秒。
“孫維跑在最後面，”她說，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他假裝跑不動，我去拉他。他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後拖，用我擋蟹群。”
寧陽的拳頭攥緊了：“然後他跑了，你被他拖倒了，成了他拖延蟹群速度的墊腳石？”
宋嵐看著寧陽憤怒的臉，笑著安慰道：“但是我運氣好，遇到了蘇老闆和你。”
寧陽卻絲毫沒有被安慰到。
他看著她破碎的機甲，看著她滿身的血，看著她手腕上那圈青紫的指痕。
他的眼睛紅了。
“孫維！”他一字一字地說，聲音冷得像冰，“又是那個該死的混蛋。”
宋嵐的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問：“又？是甚麼意思？寧陽，你該不會也是……？”
寧陽點頭。
“當初那次任務，我和他一組，負責斷後。追兵上來了，我讓他先撤，我頂著。他跑了，跑了一半，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頓了頓。
“他引爆了我身後的彈藥箱。”
宋嵐的呼吸停住了。
“爆炸把我的機甲炸碎了，精神力當場崩潰。我昏迷之前，看到他在通訊頻道里喊【隊長，寧陽犧牲了，我們快撤】。然後他們就撤了。沒有人回來找我。”
寧陽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引爆炸藥的時候，我的機甲還有百分之三十的能量，還能撐很久，足以撐到他去找救援。但是他怕我撐不住，就拿我做了誘餌。”
宋嵐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她想起剛才，孫維拽住她手腕時的那股力道。
那樣狠，那樣決絕。
想起他鬆開手時頭也不回的背影。
想起他在通訊頻道里說【對不住了，宋嵐，我不想死】。
他不想死。
所以他要別人替他死。
“這個混蛋……”她的聲音在發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動靜。
灌木叢被撥開，幾個人從林子裡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霍大，他面色沉穩，手裡還端著槍。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
正是黑豹小隊！
周恆走在最前面，黑色的機甲上沾滿了泥濘和碎葉，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SS級精神力的隊長，即使狼狽到了極點，那股氣勢還在。
他身後是陳鋒和孟瑤，兩個人互相攙扶著，機甲上都帶著傷。
再後面是另外三個隊員，一個個灰頭土臉，腳步虛浮。
而走在最後面的——
是孫維。
他的輕甲上幾乎沒有傷痕，腳步也不像其他人那樣沉重。
他低著頭，跟在隊伍最後面。
霍大走到蘇楹面前，低聲說了幾句甚麼。
蘇楹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幾個人，最後落在孫維身上，停留了一秒。
寧陽也看到了孫維。
他的身體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宋嵐站在他身邊，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在升高，肌肉在收緊，呼吸在變重。
“寧陽。”她輕輕叫了一聲。
寧陽沒理她。
他盯著孫維，眼睛裡的東西讓人害怕。
那邊，孫維也看到了寧陽。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寧……寧陽？”他的聲音在發抖，“你沒死？不可能……你不可能還活著……”
寧陽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孫維，一動不動。
霍大感覺到氣氛不對，往蘇楹身邊靠了半步，手按在腰間的槍上。
蘇楹擺擺手，示意他別動。
剛才寧陽和宋嵐的對話，她可是聽的一清二楚，自然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事情。
但她沒說話。
這種事，讓寧陽自己處理。
寧陽終於動了。
他一步一步朝孫維走過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孫維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