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採盈已經顧不上是不是心理作用了。
她把手裡的一顆草莓，往媽媽嘴邊送了送。
“媽，你再吃幾顆！再試試！”
女人下意識張嘴，又吃了一顆。
這次她仔細感受著。
那顆草莓嚥下去之後，一股溫熱的感覺從胃裡慢慢升騰起來，很輕，很柔，像陽光照在身上。
那種溫熱一點點往上走，走到腦子裡，走到那個一直鈍痛的地方——
痛感，又輕了一點。
女人睜大眼睛。
“真的……”她喃喃道，“真的有用……”
鄭採盈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又拿起一顆，又一顆，又一顆。
女人吃了三顆，連忙擺手：“夠了夠了，不能再吃了。這麼好的東西，留著你們吃。”
鄭採盈不聽，又遞過來一顆。
“媽，你多吃點。只要能舒服，吃多少都行。”
女人看著大女兒那副樣子，眼淚又下來了。
她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細細品味，捨不得咽得太快。
妹妹在旁邊看著，小臉上滿是驚喜和期待。
但她不再吃草莓了。
她把姐姐塞到她手裡的草莓放了回去。
“小荻？”鄭採盈看著她，“怎麼不吃了？”
妹妹搖搖頭，認真地說：“留給媽媽吃。這個對媽媽病好，我不吃了。”
她說著，又看了看盒子裡的草莓，嚥了咽口水。
“我嘗過味道了，知道是甚麼味就行。”
鄭採盈看著妹妹，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她蹲下來，把妹妹抱在懷裡。
“小荻，”她輕聲說，“以後咱們家會好起來的。以後你想吃多少草莓，姐都給你買。”
妹妹在她懷裡，輕輕點了點頭。
但她沒有說，她其實還是捨不得吃。
她想把那些好吃的，都留給媽媽，這樣媽媽的病就能好了。
女人靠在床頭，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女兒，眼淚止不住地流。
……
城北老城區，槐樹巷。
這條巷子藏在林立的高樓背後，像一道被遺忘的疤痕。
路面坑窪不平，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露出斑駁的灰磚。
空中橫七豎八地拉著電線，像一張破舊的網。
趙全住在巷子最深處的那棟樓裡。
他拎著兩大袋東西，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爬上四樓。
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孩子的笑鬧聲。
他愣了一下。
兒子趙磊今天邀請同學來家裡玩來了？
他輕輕推開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屋裡比外面暖和多了，但那股暖和不是來自暖氣，而是來自幾個孩子蹦跳打鬧的熱氣。
畢竟他們家哪裡捨得用昂貴的能量石來發暖氣啊。
“趙磊，你輸了！該你抓了！”
“不行不行，剛才不算，我還沒準備好！”
“耍賴皮！趙磊耍賴皮！”
三個八九歲的男孩擠在狹小的客廳裡，正鬧成一團。
趙磊站在中間，被兩個小夥伴按著肩膀，笑得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趙全站在門口，一時有些恍惚。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兒子這樣笑了。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知道他工作累，從來不提要求。
知道家裡條件不好，從來不跟同學攀比。
知道媽媽身體不好，回家就幫著幹活，從不抱怨。
但懂事的孩子，笑得也少。
尤其是最近，這孩子回家話越來越少了，問他在學校怎麼樣，也只是搖搖頭說還好。
趙全知道他受委屈。
班上同學有的東西他沒有，別人聊的話題他插不上嘴，開家長會的時候別人的父母穿得光鮮，只有他爸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
可趙磊從來不說。
趙全也從來不敢問。
“爸！”
趙磊一抬頭，看到他站在門口，立刻掙脫小夥伴的手，跑過來。
“爸，你回來啦！”
他跑到跟前，忽然想起甚麼，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小夥伴，壓低聲音說：“爸，我同學來咱們家玩……我、我忘記提前跟你說了……”
趙全看著兒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像被甚麼揪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不生氣。”他說，“同學來玩好啊，熱鬧。”
他拎著東西往裡走，把那兩大袋放在那張搖搖晃晃的茶几上。
幾個孩子好奇地湊過來，盯著那些袋子。
“哇，趙叔叔，你買的甚麼呀？好香啊！”
趙磊也有點好奇，踮著腳往裡看。
趙全安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先拿出來的是草莓。
紅豔豔的果子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光，那股清甜的香氣瞬間飄散開來，整個屋子都變得好聞起來。
幾個孩子瞬間安靜了。
他們盯著那些草莓，眼睛瞪得溜圓。
“哇……”
“這是草莓嗎？”
“好香啊！比我吃過的所有草莓都還要香！”
趙磊也愣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真的草莓。
在廣告裡見過，在同學的炫耀裡聽過，但從沒想過這東西有一天會出現在自己家裡。
趙全又拿出葡萄。
紫黑紫黑的，個頭飽滿，上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孩子們的眼睛又大了一圈。
然後是蘋果。
黃澄澄的，圓滾滾的，散發著淡淡的果香。
然後是番茄，紅彤彤的，像小燈籠。
一樣一樣，擺滿了那張破舊的茶几。
三個孩子已經完全呆住了。
“趙磊，你好幸福啊，你爸爸竟然給你買這麼多好吃！”一個扎著小辮的男孩一臉的羨慕。
另一個戴眼鏡的男孩嚥了咽口水，盯著那些草莓，小聲說：“這個草莓，看著比我媽媽在海農買的草莓還要好吃的感覺……”
趙磊站在那兒，看看那些水果，又看看同學們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趙全把東西擺好，抬起頭，衝那幾個孩子憨厚地笑了笑。
“吃吧。”他說，“隨便吃，別客氣。”
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敢先動手。
趙全拿起一顆草莓，遞給扎小辮的男孩。
“拿著，嚐嚐。”
那男孩接過草莓，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唔！”他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好甜！好甜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