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採盈笑著點頭：“對，草莓。”
妹妹的眼睛亮得驚人，整個人湊過去，盯著那些草莓，像盯著甚麼稀世珍寶。
“廣告裡說，這個可好吃了，特別香特別甜，……唔，真的好香啊……”她小聲唸叨著，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我從來沒見過真的草莓……”
鄭採盈看著妹妹那副樣子，心裡又酸又軟。
八歲的孩子，連草莓都沒見過。
可忽然，妹妹的手縮回去了。
她臉上的驚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採盈熟悉的、讓人心疼的表情。
那種過早懂事的孩子才會有的表情。
“姐姐，”她小聲說，“這個……這個很貴吧？”
鄭採盈愣了一下。
“廣告裡說，這個要賣好貴好貴的。”妹妹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咱們……咱們買不起這個的。是不是你……你是不是把錢都花光了？”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姐姐，我不要吃草莓。這些全給媽媽吃。我，我喝營養液就行，營養液便宜。”
鄭採盈看著妹妹那雙紅紅的眼睛，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一樣。
八歲的孩子，說出營養液便宜這種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得讓人心碎。
床上的女人也看到了那些草莓，臉色變了。
“採盈，”她的聲音虛弱卻嚴厲，“你這是幹甚麼？我的病不用治，也治不好了。你把自己和妹妹養好就行。這草莓，拿去退了吧。”
“媽——”
“退不了就你們姐妹吃了，反正不吃這個。”
鄭採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酸楚，蹲在床邊，握住媽媽瘦骨嶙峋的手。
“媽，您聽我說。”她看著媽媽的眼睛，“我今天真的找到好工作了。這些東西，就是我在新單位買的，內部員工只需要半價，很便宜的。”
女人愣住了。
“內部員工半價？”
鄭採盈笑了，笑得眼眶又有點紅。
“對！我在的那個單位，員工有半價購買內部商品的福利。”她說，“這些東西，比外面便宜一半。”
她頓了頓，聲音輕輕的。
“媽，以後咱們家，可以吃得起草莓了。”
女人愣住了。
“真，真的？不是你騙我的？”
“真的。”鄭採盈點頭，又從袋子裡拿出葡萄和蘋果，“還有這些，都是。媽，我今天真的找到好工作了，以後咱們家的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她說著，把草莓往媽媽嘴邊送。
“媽，你嚐嚐，大家都說這個好吃。”
女人低頭看著眼前那顆紅豔豔的果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活了大半輩子，甚麼苦都吃過，甚麼罪都受過，唯獨沒嘗過這種東西。
在廣告裡看過無數遍，知道那是富人才吃得起的奢侈品，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到自己手裡。
“媽媽，你快嚐嚐呀。”妹妹在旁邊催促，眼睛還黏在草莓上，但懂事的沒有伸手去拿。
女人看了小女兒一眼，又看看大女兒，眼眶有些發酸。
她張開嘴，輕輕咬了一口嘴邊的草莓。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睜大了。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爆開，帶著淡淡的玫瑰香氣，細膩的果肉幾乎不用嚼就化在舌尖上。
那種甜不是糖精的甜，是一種很自然的、帶著陽光味道的甜。
女人愣住了。
她活了幾十年，從來不知道這世界上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媽媽，好吃嗎？”妹妹眼巴巴地問。
女人點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好吃……太好吃了……”
妹妹嚥了咽口水，又看向鄭採盈。
鄭採盈笑著拿起一顆草莓，塞到妹妹手裡。
“你也吃。”
妹妹捧著那顆草莓，像捧著甚麼稀世珍寶。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然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姐姐……”她的聲音都在發抖，“這個……這個……”
“怎麼了？”
妹妹又咬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姐姐，這個比草莓味的營養液好吃太多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發現了驚天秘密的震撼，“草莓味的營養液是假的！那味道跟這個草莓一點也不像！”
鄭採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是啊，草莓味的營養液是假的。
那些標著草莓味的合成液體，用化學新增劑調出來的味道，和真正的草莓怎麼能比？
可她和妹妹，吃了很多很多年的草莓味營養液，從來不知道真的草莓是甚麼味道。
女人吃了那一顆，就不再吃了。
她想把剩下的草莓都給兩個女兒吃。
“媽吃夠了，你們吃。”
鄭採盈搖頭：“媽，你再吃點。還有好多呢。”
“不了不了，留著你們吃。”女人堅持，“我吃一顆就夠了。”
妹妹也把手裡還剩一半的草莓遞過去：“媽媽，你吃我的吧。我嚐嚐味道就行，不用吃那麼多。”
女人看著小女兒那副懂事的樣子，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她聲音哽咽：“媽媽不吃，你吃。你長身體呢。”
鄭採盈看著這一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酸澀。
她拿起一顆草莓，又塞到媽媽嘴邊，故作強硬道：“媽，你不吃也得吃。大家都說我新加入的那個農場種出來的果蔬有療愈精神力的作用。你吃完感受一下，有沒有舒服一點？”
女人愣了一下。
“療愈精神力？”她搖搖頭，“傻孩子，這世上哪有這種東西。那些都是廣告騙人的，你肯定被人騙了……”
她說著，卻忽然停住了。
因為她在感受自己的身體。
那種一直持續著的、從大腦深處傳來的鈍痛。
那是精神力瀕臨崩潰的人都會有的感覺，像有人用鈍刀子在腦子裡慢慢割，此刻好像……好像確實輕了一點點？
很輕，很細微，細微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確實存在。
女人愣住了。
她看著手裡那顆還沒吃的草莓，又看看大女兒那雙期待的眼睛。
“好像……”她慢慢說，“好像是舒服了一點？”
鄭採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真的？”
“就一點點。”女人說，“可能是心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