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伍上校……”一個助手顫聲開口,“我們……我們……”
他說不下去了。
伍明傑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蘇楹。
他的腿有些發軟,但他在努力穩住。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然清澈明亮,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是甚麼?”他問。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蘇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伍上校,”她說,“你剛才不是看到了嗎?”
她轉身,朝艙門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
“叫你們的人把那傢伙抬走吧。地上弄髒了,明天還得讓人打掃。”
她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通道里只剩下幾個發抖的助手,一個躺在地上呻吟的傷員,以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伍明傑。
他盯著那扇艙門,盯了很久很久。
腦海裡反覆迴響的,是她最後那句話。
你剛才不是看到了嗎?
看到了。
看到了那反彈防禦,看到了它輕而易舉地擊穿一個人的肩膀。
但他還是不知道那是甚麼。
只知道,這東西,他們查不出來。
……
食堂裡的氣氛和第五軍部那邊焦灼的氣氛完全是兩個世界。
蘇楹帶著石崇文一行人走進食堂的時候,食堂的工作人員已經領著人把長桌拼成了一個大大的U形,上面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
紅燒豆腐燉得軟爛入味,金黃油亮的拔絲地瓜堆成小山,清炒時蔬碧綠鮮嫩,還有一大盆香氣撲鼻的土豆燉茄子,上面還撒了翠綠的蔥花。
“石局長,快請快請!”蘇楹笑盈盈地引著石崇文往主位走,“今天辛苦各位了,咱們農場沒甚麼好東西,就是自己種的點瓜果蔬菜,您別嫌棄,隨便吃點。”
石崇文看著那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他中午就沒怎麼吃好——那種情況下誰能吃得下?
一下午又跟著擔驚受怕,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現在看到這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聞到那濃郁的香氣,整個人都覺得活過來了。
“蘇、蘇老闆,這怎麼好意思……”他嘴上客氣著,眼睛卻粘在那盤紅燒豆腐上拔不下來。
“有甚麼不好意思的!”蘇楹不由分說把他按在座位上,“您大老遠來一趟,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那是我們農場待客不周。今天必須得補上!”
她話音剛落,霍大就端著滿滿一盤剛切好的水果過來了。
“石局長,嚐嚐咱們農場的草莓。”他把盤子往石崇文面前一放,那紅豔豔的草莓上還掛著水珠,在燈光下晶瑩剔透,“剛摘的,新鮮著呢。”
石崇文嚥了咽口水,拿起一顆放進嘴裡。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味蕾都炸開了。
甜,但不是那種膩人的甜。
清冽的果香混合著一絲絲恰到好處的酸,在口腔裡蔓延開來。果肉細嫩多汁,幾乎不用嚼就化在舌尖上。
“這、這也太好吃了吧……”他喃喃道。
“石局長喜歡就好。”蘇楹笑眯眯的,又朝他面前推了推那盤紅燒肉,“再嚐嚐這個?咱們農場自己種的黃豆,磨出來的豆腐,食堂燉了一下午。”
石崇文夾起一塊豆腐放進嘴裡,醬香濃郁,入口即化。
他又夾了一塊。
然後又是一塊。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吃了半碗米飯。
“來來來,石局長,喝點果汁。”鍾穆端著個大玻璃壺過來,往他杯子裡倒滿,“鮮榨的蘋果汁,也是咱們農場自己種的。”
石崇文喝了一口,那清甜的果汁順喉而下,整個人都覺得神清氣爽。
他抬頭看看四周,發現自己的幾個手下也和他一樣——被農場的員工們圍著,這個幫忙拿菜,那個幫忙倒果汁,還有不停往他們碗裡夾菜的,熱情得讓他們招架不住。
“夠、夠了夠了……”一個年輕科員看著自己碗裡堆成小山的食物,臉都漲紅了,“我自己來就行……”
“別客氣別客氣!”寧陽坐在他旁邊,又往他碗裡夾了塊拔絲地瓜,“你們跑一天了,多吃點!咱們農場別的不多,就是吃的管夠!”
那年輕科員看著碗裡的拔絲地瓜,再看看寧陽那張熱情洋溢的臉,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真的是那個下午炸飛軍部飛船的農場嗎?
這些人怎麼跟沒事人一樣?
石崇文也有同樣的疑問。
但美食當前,他實在顧不上想那麼多。
紅燒豆腐、拔絲地瓜、清炒時蔬、土豆燉茄子、鮮榨果汁、新鮮水果……一樣一樣地往他嘴裡送。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被這些美味塞滿了,甚麼武裝核查,甚麼軍部意外,甚麼第五軍部——都先放一放,讓他吃完這頓飯再說。
蘇楹坐在旁邊,看著他吃得滿頭大汗的樣子,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看了看霍大,霍大微微點頭。
時機差不多了。
“石局長。”蘇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石崇文正夾著一塊紅燒豆腐往嘴裡送,聞言抬起頭,嘴裡還不停地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說:“蘇老闆您說,您說。”
蘇楹笑了笑,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閒適。
“今天的武裝核查結果,應該算是透過了吧?”
石崇文的咀嚼動作猛地停住了。
那塊紅燒豆腐卡在他嘴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的臉先是漲紅,然後慢慢變白,最後——被嗆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張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快咳出來了。
“哎呀石局長!”霍大立刻站起來,端著果汁湊過去,“您慢點慢點!來,喝口果汁順順!”
石崇文接過果汁,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
他放下杯子,喘著粗氣,一抬頭,就對上蘇楹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
“石局長?”蘇楹歪著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您怎麼了?是我問的問題有甚麼問題嗎?”
石崇文的額頭開始冒汗。
不是剛才吃飯熱的那種汗,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