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萬，十萬，百萬……
評論區也同步炸開了鍋。
但他關注的不是評論區。
他關注的是另外三樣東西：通訊記錄、私人訊息、以及那些特殊加密頻道的動靜。
一整個上午，甚麼都沒有。
沒有萬海生的電話，沒有林正源的質問，沒有第二，第三和第四軍部的任何訊息。
就連第一軍部那邊，也靜悄悄的，彷彿昨天那通讓他腿軟的通訊從未發生過。
鄭明遠懸著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放。
中午的時候，秘書小心翼翼地敲門進來，說有幾個媒體想採訪，問怎麼回應。
鄭明遠擺擺手，讓秘書統一回復：一切以公告為準，不接受單獨採訪。
下午，他刷了刷星網，看到輿論還在發酵，但風向已經變了。
網友們當然不信那套“實習生誤操作”的說辭。
【實習生？哪個實習生有許可權改審批結果？航管局許可權管理是吃乾飯的嗎？】
【誤操作？誤操作能填出“不具備通航價值”這麼官方的理由？這實習生腦子還挺好的嘛。】
【笑死，明明是頂不住壓力了，推個替罪羊出來，當誰傻子呢？】
【那個實習生真可憐，替領導背鍋還得被公開處刑。】
【你們別罵了別罵了，人家實習生說不定還在做夢呢，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成了“誤操作”的名人。】
【所以最後結果呢？航道到底批沒批？批了就行，管他誰操作失誤。】
【批了批了，三天後核查，順利的話就開通了。】
【那就行，我要去那個農場買草莓！有人組團的嗎？】
鄭明遠一條一條看過去，看到最後幾條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
是的，就是這樣。
罵歸罵，嘲歸嘲，但只要結果改過來了，那些真正能決定他命運的人，就不會再追究。
至於這些網友——他們算甚麼？
他們能把他怎麼樣？
罵幾句能讓他掉塊肉？
能讓他丟了官？
開玩笑。
他在官場混了二十三年，最明白的一個道理就是：當權者從來不會在乎下面螻蟻的聲音。
輿論是風，風颳過去就沒了。
真正能壓死人的，是那些不說話、只做事的大人物。
而大人們，今天一整天，都沒說話。
這說明甚麼？
說明他們對這個結果滿意了。
鄭明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安全了。
至少這一關，過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夕陽西下，忽然覺得這一天格外漫長，又格外值得。
二十三年。
他保住了。
晚上七點，鄭明遠正準備下班回家好好睡一覺，光腦響了。
他低頭一看，來電顯示是他妻子。
鄭明遠接起來，語氣輕鬆：“喂，老婆，我正準備回去……”
“明遠。”老婆的聲音打斷他，語氣有點奇怪，說不上是生氣還是甚麼，“你今天下班後，來一趟爸媽家。”
鄭明遠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有甚麼事嗎？”
“爸說有事找你。”老婆頓了頓，“你來了就知道了。”
鄭明遠想再問兩句，那邊已經掛了。
他握著光腦，站在辦公室裡，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岳父找他？
岳父曹國棟，退休前是某個偏遠星域的小官員，沒甚麼實權，但架子端得十足。
平時對他這個女婿還算客氣，畢竟鄭明遠現在的身份擺在那兒。
但那種客氣裡總帶著點居高臨下——畢竟他是“曹家的女婿”，是靠著曹家才有的今天這種話。
岳父嘴上不說，但那態度，鄭明遠感受得清清楚楚。
今天這個語氣……
鄭明遠想起曹永逸。
他那個小舅子，今天肯定看到公告了。
以那小子腦子，可能到現在都沒明白髮生了甚麼事。
但岳父岳母……
他們會信嗎？
鄭明遠心裡七上八下，但又不得不去。
他收拾東西，下樓，上了懸浮車，報了個地址。
一路無話。
曹家住在主星域邊緣的一箇中檔小區，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體面。
鄭明遠在門口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客廳裡的燈亮得刺眼。
岳父曹國棟坐在正中間的單人沙發上，臉色鐵青。
岳母坐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曹永逸蹲在角落的椅子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老婆站在一旁，看到他進來，眼神複雜。
一家四口，整整齊齊。
鄭明遠心裡那點僥倖，在看到這個陣仗的瞬間，碎得乾乾淨淨。
但他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他換上慣常的那副笑容，走上前，對著岳父微微躬身：“爸，我來了。您找我有事？”
曹國棟抬起頭，盯著他。
那目光像刀子，剮得鄭明遠渾身不自在。
“鄭局長。”曹國棟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我找你，是想問問，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是怎麼變成你們航管局的‘替罪羊’的？”
鄭明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調整過來。
“爸，您這話從何說起？永逸他……他確實是在操作上出了點問題，我也很難辦……”
“很難辦？”
曹國棟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鄭明遠比岳父高半個頭，但此刻被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他莫名覺得自己矮了一截。
“鄭明遠，”曹國棟一字一字說，“我曹國棟在位的時候，也是幹過審批的。審批系統的許可權是怎麼設的，我比你清楚。一個助理，就算有操作許可權，也不可能獨立完成審批修改而不留痕跡。你跟我說‘誤操作’？”
鄭明遠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啪！”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
鄭明遠被打得一個踉蹌，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臉上火辣辣的疼，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岳父。
曹國棟七十多歲的人了，手勁兒怎麼還這麼大？
“這一巴掌，是替永逸打的。”曹國棟的聲音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累的，“他是不成器，是沒出息，是我從小慣壞了他。但他是我兒子！他不是你用來背鍋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