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讓那個人是別人。
可那個人是誰呢?
他苦思冥想,把能想到的人都過了一遍。
副手?
不行,副手跟了他十幾年,知道太多事,萬一咬出他來更麻煩。
下面審批科的人?
也不行,這件事是他親自操作的,甩給下面的人太假,一查就知道。
他需要一個人——一個確實能接觸到系統、又確實可能“誤操作”的人。
一個不學無術、甚麼都不會、出了事也說不清楚的人。
一個就算被推出去,也沒人會幫他說話的人。
鄭明遠的目光慢慢落在辦公室角落那張空著的副桌上。
那是曹永逸的位置。
他那個小舅子。
夫人孃家的寶貝疙瘩,從小被慣壞了的紈絝子弟。
甚麼都不會,甚麼都不學,就會花錢惹事。
岳父岳母求爺爺告奶奶,花了大價錢給他安排進了第五軍部。
可惜沒撐到一個月,就被人攆出來了。
最後還是他幫忙給安排進了航管局。
他也看不上那個廢物小舅子,但是拗不過自己老婆和岳家,只能硬著頭皮把身邊助理的位置騰出來一個,讓曹永逸頂上。
結果呢?
曹永逸來了之後,甚麼事都沒幫他幹過。
檔案不會整理,會議不會記錄,連光腦系統都經常用不明白。
每天就知道刷星網、打遊戲、跟女同事搭訕。
他讓秘書處的人私下教了三個月,還是連最基本的公文格式都搞錯。
他氣得牙癢癢,但又不能開除——那是得罪岳父全家。
現在……
鄭明遠盯著那張空桌子,眼神慢慢變了。
曹永逸的賬號許可權是有的。
助理嘛,幫忙處理一些基礎事務,正常。
曹永逸的操作水平是確實爛的。
三天兩頭誤刪檔案、填錯表格,整個秘書處都知道。
曹永逸的背景……妻子孃家那邊,跟第五軍部沒甚麼直接的關係。
就算查起來,也扯不到那邊去。
非常完美的一個替罪羊。
但是鄭明遠還是糾結了幾秒。
畢竟這是他夫人的親弟弟。
是岳父岳母的心肝寶貝。
是把人推出去,岳父家那邊肯定會鬧翻天,夫人肯定也會跟他沒完。
但如果不推出去,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爬了二十三年才爬到這個位置。
鄭明遠咬了咬牙,點開了系統後臺的登入介面。
輸入曹永逸的賬號——這小子密碼都不換,還是初始的“”,他說過多少次都沒用。
登入成功。
他調出審批記錄,找到A001星那條,用曹永逸的賬號開啟操作日誌。
然後他開始“製造證據”。
先偽造幾條“異常登入記錄”——深夜時間,地點顯示在曹永逸常去的那家酒吧附近。
這小子確實經常半夜在外面鬼混,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再偽造幾條“操作痕跡”——把原先的拒絕記錄“不小心”刪掉一部分,再“不小心”留下一些亂七八糟的修改草稿。
他做得很細緻,每一步都卡在曹永逸可能犯的那種錯誤上——不是故意的,是蠢的,是不懂裝懂瞎點的那種。
最後,他用自己的賬號發了一條內部通知:【請各崗位注意審批許可權管理,近期發現個別賬號存在異常操作,已展開核查。】
這樣到時候就可以說:是系統自查發現的問題,不是他主動去查的。
做完這一切,鄭明遠退出了曹永逸的賬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這是他第一次算計自家人。
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睜開眼,又調出航管局的官方釋出平臺,開始起草一封公開道歉信。
【帝國航道管理局公告——近日,關於A001星首富農場航道審批一事,引起社會各界廣泛關注。經我局內部緊急核查,現將有關情況說明如下:
一、A001星首富農場的航道申請,已於今日正式透過稽核。核查組將於三日後抵達現場,進行武裝配備及基礎設施驗收。驗收透過後,該航線將正式開通運營。
二、關於此前‘稽核未透過’的結果,經查,系我局某實習生在操作過程中,誤將‘待複核’狀態點選為‘拒絕’,並誤填了‘不具備通航價值’的審批理由。該操作嚴重違反審批流程,暴露出我局在人員管理、許可權控制等方面的漏洞。對此,我局深表歉意,並將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完善內部管理制度。
三、感謝社會各界對航道審批工作的監督。我局將以此為鑑,舉一反三,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鄭明遠反覆讀了幾遍,又改了幾個字,把“誤操作”改成“嚴重違反操作規範”。這樣聽起來更像那麼回事。
然後他儲存草稿,設定了釋出時間——明天早上八點。
這個時間點,輿論正熱,剛好可以壓一波。
做完這一切,他放下光腦,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有零星的燈火,是那些還在加班的人。
他盯著那些燈火,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曹永逸明天看到這封公告,會是甚麼反應?
哭鬧?
還是喊冤?
亦或是會跑回家找父母姐姐告狀?
還是會……來質問他?
鄭明遠閉上眼睛。
算了,管不了了。
反正那小子甚麼都不懂,鬧也鬧不出甚麼名堂。
到時候他只要說一句“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系統查出來是你賬號操作的,我也很難辦”,再把那些偽造的登入記錄擺出來,誰能說不是?
至於岳父家那邊……先應付著吧。
總比自己丟了官強。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二十三年。
他爬了二十三年,不是為了給誰當替罪羊的。
不管是誰,都別想把他踩下去。
哪怕踩著別人的屍體,他也要爬上來。
……
第二天早上八點整,帝國航道管理局的公開道歉信準時釋出。
鄭明遠一夜沒睡,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辦公室裡,盯著光腦螢幕,看著那條公告的閱讀數從零開始瘋狂飆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