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參謀長,我……”鄭明遠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這個……這個可能是下面的人稽核的時候出了問題,我明天就……”
“下面的人?”覃政笑了,笑聲裡沒甚麼溫度,“鄭局,你是在跟我說,你們航道局這麼大的事,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乾的?”
鄭明遠不敢接話了。
“我不為難你。”覃政的語氣緩了緩,“我就是想問問,你那個‘價值’是怎麼算的。如果種出好吃的東西不算價值,那甚麼算?運軍火算?運違禁品算?你告訴我,我也學學,免得以後我們軍部採購的東西被人說‘沒有價值’。”
鄭明遠冷汗直流,後背的衣服都溼透了。
“覃參謀長,我明天一定親自過問這件事,給各方一個交代……”
“明天?”覃政又笑了,“鄭局,你知不知道,那個農場產出的作物,事關我們第一軍部士兵的伙食和健康。要是為此延誤了軍情,你們航管局擔得起嗎?”
鄭明遠大腦一片空白。
好嘛!
一個農場,竟然跟延誤軍情關係上了。
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行了,你忙吧。我就是問問。”覃政說完,通訊斷了。
鄭明遠握著光腦,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比起第二、第三軍部和第四軍部的處長部長,都是跟他這個局長級別相當、可以打打太極的人。
而覃政這個級別的,根本不是他能應付的。
第一軍部參謀長。
相當於第一軍部的二把手。
親自打電話來過問一個農場的航道申請。
外面那些傳言——甚麼“霍家不認這個兒媳婦”、“那農場跟霍家沒關係”——全都是放屁!
這護犢子的態度,哪裡是甚麼“不承認”?
分明是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鄭明遠的手腳都是軟的,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他的辦公室燈火通明,卻冷得像冰窖。
過了很久,他顫抖著手,撥通了秘書的電話。
“給我接第五軍部。”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現在就接。”
秘書愣了一下:“局長,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
“我管他幾點!”鄭明遠吼了出來,聲音都劈了,“接!馬上接!”
秘書被嚇得連忙去撥號。
鄭明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局長,怕是幹到頭了。
不,不是“怕是”。
是一定。
秘書已經去撥號了,他聽到了那頭傳來的等待音——一聲,兩聲,三聲……然後是忙音。
掛了。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忙音。
第三遍,直接無法接通。
鄭明遠盯著光腦上第五軍部那個的備註,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像砂紙磨過喉嚨。
他懂了。
他被賣了。
那個拍著胸脯說“出了事有我頂著”的人,現在連電話都不接了。
是啊,怎麼頂?
第一軍部的參謀長親自過問,第二第三第四軍部的後勤部門輪番來電,上議院的議員——這些人加在一起,別說一個第五軍部的那位參謀長了,就是第五軍部的司令親自來,也得掂量掂量。
可他鄭明遠呢?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航道局局長。
在這些人眼裡,連棋子都算不上,頂多是一塊用完就可以扔的抹布。
“好,好得很。”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從齒縫裡擠出來。
秘書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局長,那邊還是不接……”
“不用打了。”鄭明遠打斷他,聲音低沉,“你出去吧。”
秘書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重新陷入寂靜。
鄭明遠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
他爬到這個位置花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從一個偏遠星域的小科員做起,熬過多少夜,陪過多少笑臉,背過多少黑鍋,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帝國航道管理局局長——這個位置雖說不算甚麼頂級權貴,但也是多少人擠破頭都夠不著的地方。
他不能就這麼完了。
不能。
鄭明遠猛地坐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是解決問題的時候。
他飛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目前的形勢:
第一,輿論已經炸了。
星網上那幾百萬網友不是鬧著玩的,那些評論他剛才掃了一眼,已經有人開始扒“航道局最近審批異常”的往事了。
再拖下去,鬼知道會查出甚麼來。
第二,那些權貴們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萬海生、林正源、顧國豪、譚明遠——這些人的電話,每一個都是警告。
尤其是第一軍部的覃政,那已經不是警告了,是最後通牒。
第三,第五軍部那位已經把他拋棄了。
再指望那邊,就是找死。
所以現在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鄭明遠的手指在光腦螢幕上飛速滑動,調出航道審批系統的後臺。
A001星,首富農場。
申請狀態:已拒絕。
理由:不具備通航價值。
他盯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格外刺眼。
不具備通航價值。
現在想想,這個理由確實太蠢了。
一個能被那麼多權貴搶著要的農場,怎麼可能沒有通航價值?
他當初怎麼就信了第五軍部那位的鬼話?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修改介面。
拒絕——改為——透過。
手指在【確認修改】按鈕上懸了一秒,然後重重按了下去。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審批結果已修改。請補充後續流程。】
鄭明遠沒有停。
他又調出核查安排介面,填上:
【核查日期:十個工作日後】
【核查內容:武裝配備、飛行安全、地面設施】
【核查人員:帝國航道管理局第三核查組】
填完,確認。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已透過】的狀態,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是第一步。
把最急的事辦了,把那些人的怒火先壓下去。
接下來是第二步——把自己摘乾淨。
鄭明遠靠在椅背上,腦子飛速運轉。
這件事總要有人負責。
這是官場的規矩。
出了這麼大的簍子,上面總要找個人出來頂罪。
如果那個人是他,那他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