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當上了小組長，手底下管著十幾號人，每天帶著他們幹活、吃飯、開會、領工資。
他很滿足。
真的，很滿足。
可是現在，他看著光腦上那幾行字，發現自己的心跳根本停不下來。
駕駛員。
護航員。
雖然不叫軍人，但是要做的事，跟軍人一樣——駕駛飛船，亦或是保護飛船的安全，保護船上的人，保護農場運出去的每一顆果子、每一袋糧食。
他想起這段時間不斷被送來農場的軍人們。
霍大那樣威嚴又可靠的，趙輝那樣穩重又可信的，還有那些沉默寡言、走路生風的老兵。
他們身上有一種東西，他說不清是甚麼，但每次看到他們，他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那是一種……能保護別人的感覺。
不像他。
他從生下來就在被保護——被垃圾山的流浪漢老頭護著不被野狗咬死，被希望村的村民們護著護著長大，被老闆姐姐收留給他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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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保護過別人。
“安平？”鍾寧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拉回來，“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想報嗎？”
她盯著他的臉，忽然笑了：“你臉都紅透了。”
安平下意識抬手摸臉，果然燙得嚇人。
“我……”他張了張嘴，“我、我哪夠資格……”
“怎麼不夠？”鍾寧理直氣壯，“你18歲，身體好得很，上回搬肥料你扛得比誰都多。你會開運輸車，反應快，那些窄道你一把就倒進去。你不是還跟著霍大叔學過幾手格鬥嗎？上次和老劉叔比劃，你把他撂倒兩回！”
“那、那是老劉叔讓著我……”
“劉叔才沒讓！劉叔那人好勝著呢，輸了還偷偷練了好幾天。”鍾寧笑得眉眼彎彎，“安平，你行的。你比你自己想的厲害多了。可惜我今年還不到十八歲，等我滿十八了，我也要去報名！”
安平不說話了。
他只是低著頭，盯著手裡那株已經被捏得有點蔫的辣椒苗，輕輕嘆了口氣，把它栽進土裡，覆好土，澆上水。
育苗架對面，幾個年紀大些的員工正在邊幹活邊議論。
“駕駛員那個，說是能培訓？那感情好，我那孫子今年二十，成天搗鼓那些機械玩意兒，回頭讓他試試。”
“你家小武確實行，動手能力強。不過護航員那個，我看條件更寬，退伍軍人優先，但沒經驗也能報。”
“咱農場退伍軍人可不少，競爭大著呢。”
“大怕甚麼？報名又不花錢。咱農場不就這樣，有機會你就上，上不去也虧不著啥。”
安平聽著，手下機械地栽著苗，心卻越跳越快。
食堂那邊，訊息傳得更快。
正是下午加餐時間，食堂裡稀稀拉拉坐了些輪休的員工，端著碗喝綠豆湯。
劉嬸正收拾灶臺，聽見門口進來的幾個人在議論內招的事，立刻放下抹布湊過去。
“真的假的？咱農場要自己養開飛船的人了？”
“真的！光腦上都發了，駕駛員、護航員、維修的，都要！”
劉嬸一拍大腿：“哎呀，我家那小子，天天鼓搗那些破零件，說以後要造飛船。這維修師是不是正對口？”
“維修師要懂機械機甲，你家小強懂嗎？”
“他懂！上回咱農場那輛運輸車壞了，修理工半天找不著毛病，他過去瞅了瞅，說是甚麼感測器線路鬆了，擰一下就好了。”劉嬸滿臉驕傲，“就是沒個正經機會，現在可算有了！”
旁邊有人打趣：“劉嬸，以後小強要是修上飛船了，你可就成飛船維修師他娘了。”
劉嬸笑得合不攏嘴：“那敢情好！我請你們吃飯！”
笑聲裡，靠近食堂角落的一桌，幾個年紀大些的老員工沉默地喝著湯。
老周頭放下碗，嘆了口氣：“年輕真好啊。”
旁邊老李頭看他一眼：“怎麼，老周，你還想報名？”
“報甚麼，我這歲數，人家要18到45，我超了十幾歲。”老周頭搖頭，目光有些悠遠，“就是想起來年輕時候了。那會兒我剛下礦，攢了幾年錢，想考個飛行學校。錢攢夠了，人家說年齡超了，得18歲以下才能報。我就差兩歲。”
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輕笑了笑：“後來就下了一輩子礦。”
老李頭拍拍他肩膀：“咱那會兒哪有這條件。咱那時候，能活著就不錯了。現在的年輕人，趕上好時候了。”
“是啊。”老周頭看著食堂外那些來來往往的年輕面孔，目光溫和，“趕上好時候了。”
農場邊緣，勞動營的鐵絲網那邊，也有人看到了訊息。
不是光腦——他們沒這個許可權。
是趁著放風的時候，隔著鐵絲網，聽見外面農場員工們議論，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
“聽說要招開飛船的。”
“還有護航的，就是帶槍的那種。”
“……咱們能報嗎？”
沉默。
有人苦笑了一下：“咱們？咱們連內部員工都不算。”
又是沉默。
鐵絲網那邊，農場的道路上，幾個年輕人正邊走邊熱烈地討論著報名的事，聲音隱約傳來。
勞動營這邊，十幾個人站在網邊，隔著那道不算太密的鐵絲網，看著那些說話的人。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個灰色的、沒有任何許可權標識的光腦——那上面永遠不會彈出任何招聘資訊。
“我以前……”他聲音很輕，“我以前開過運輸船。民用三級執照。”
旁邊的人看他一眼。
“那時候跑私活，幫人運貨。後來貨裡夾了違禁品，我被抓了，執照吊銷，還被判了十年流放。”
十年流放不算甚麼，畢竟A001星的人，不是精神力崩潰被流放就是犯了罪被流放的。
錯就錯在，流放後的他們依然選了一條作惡的路。
他抬起頭，看著鐵絲網那邊的天空——湛藍的、廣闊的、偶爾有飛船劃過的天空。
“這輩子，怕是再也摸不到飛船的方向盤了。”
旁邊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沒說話。
更遠處，一個瘦小的年輕人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著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