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十七，罪名是偷竊。
偷了一個有錢人的空間鈕。
因為那個有錢人的施壓，他被從重判決，最後被流放到了A001星。
未成年的他，在A001星根本活不下去，無路可走之下，主動成了黑鼠幫的小弟。
黑鼠幫被滅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完了。
沒想到只是被劃到了勞動營，有飯吃，有活幹，還有教官教他們種地。
他本來以為這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現在，他看著那些內招的訊息，聽著外面的人興奮地討論“飛船”“護航”“以後咱農場自己的隊伍”，忽然低下頭，用樹枝狠狠戳了幾下泥土。
他想起來剛到A001星的時候。
如果當初再堅持堅持，他是不是也能……也能變成農場的“內部員工”？
現在也能收到那個訊息？
也能試試報名？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開飛船，但他想試試。
可他沒資格。
他把樹枝扔了，把頭埋進膝蓋裡。
傍晚，到了下班時間。
安平收拾好工具，和組裡的人一起往宿舍走。
一路上，到處都是討論內招的聲音——食堂門口，宿舍樓下，公共浴室外面，到處都有人在說這個事。
“你報不報？”
“報啊，不報白不報，萬一選上了呢。”
“聽說退伍軍人好多都要報，競爭肯定大。”
“大就大唄，反正報名又不要錢。”
安平一直沒說話。
他回到宿舍，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盯著手腕上的光腦發呆。
鍾寧說得對，他條件夠。
可他心裡就是沒底。
那些退伍軍人，那些真正的、當過兵的人——他們那麼厲害，那麼可靠，走路都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氣勢。
他算甚麼？
一個在垃圾堆里長大的流浪兒，剛學會寫字沒兩月，見過最大的世面就是老闆帶他們去的那個水星廣場。
他憑甚麼跟人家比？
可那個念頭——那個“護航員”的念頭——就是不肯從腦子裡離開。
他想起昨天見到的那些軍人叔叔。
黑子叔叔來農場那天，抱著趙叔哭得稀里嘩啦，安平遠遠看著，不知道為甚麼，鼻子也有點酸。
他知道甚麼叫戰友。
知道甚麼叫“用命護著的人”。
他從來沒有過那種關係。
垃圾山的孩子都是自己管自己，今天一起找吃的，明天可能就為了半塊饅頭翻臉。
他見過太多人死掉——餓死的、病死的、被人打死的。
沒有人護著他們。
後來村長叔護著他，老闆姐姐護著他，農場裡的叔叔嬸嬸們護著他。
可他從來沒有護過別人。
他想試試。
可他又怕。
怕自己不夠格，怕報名被人笑話，怕到時候選不上丟人。
“安平。”
鍾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接著門被推開一條縫，她探進半個腦袋：“你怎麼不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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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餓。”
“你一下午都沒說話。”鍾寧走進來，在他床邊坐下，“還在想內招的事？”
安平沒吭聲。
鍾寧看著他，忽然說：“寧姐姐報了。”
安平一愣：“寧檬姐？”
“嗯。”鍾寧點點頭，“她報的是維修師。她以前學過一段時間機甲維修，農場那些裝置她也懂點。她跟我說，她想去修飛船。”
安平沉默了一會兒，問：“她緊張嗎？”
“緊張啊，緊張得晚飯都沒吃幾口。”鍾寧笑了，“但寧姐姐還是報了。她說，不報肯定沒機會，報了才有那麼一點點可能。萬一選上了呢？”
她看著安平，目光認真：“安平，你也應該報。”
安平低下頭：“我……我跟寧檬姐不一樣。她是真有本事，我就是……”
“你就是甚麼？就是開運輸車開得最好的？就是學東西比誰都快的？”鍾寧打斷他，“安平，你別老覺得自己不行。你比你自己想的厲害多了。”
安平不說話。
鍾寧嘆了口氣，站起來：“反正報名截止還有三天，你自己想清楚吧。”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晚飯有紅燒豆腐。你愛吃那個。”
門關上了。
安平一個人坐在昏暗的宿舍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天邊有一顆星在亮起來——那是今晚的第一顆。
再過一會兒，星星會越來越多，飛船會從那些星星之間劃過，拖著長長的尾跡，消失在另一邊的天際。
他從小就愛看那些飛船。
那時候他在垃圾堆裡找吃的，一邊找一邊抬頭看，看那些亮晶晶的東西從頭頂飛過去。
他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只知道那上面的世界，跟他隔著一整個宇宙。
可現在，那些飛船——農場自己的飛船——就停在空港裡，等著人去開，去護，去修。
他也可以成為那個“人”。
只要他敢報名。
安平慢慢抬起手腕，看著光腦螢幕上那條還沒關閉的訊息。
他盯著那個“點選確認”的按鈕，盯了很久很久。
手指動了動，懸在那個按鈕上方，又縮了回去。
再等等。
他想。
再想想。
可那個按鈕一直在那裡亮著，像天邊的第一顆星。
夜裡九點多，安平終於從宿舍出來，往食堂方向走——不是餓了，是他實在躺不住。
路過公共浴室的時候，聽見裡面幾個年輕人在邊沖涼邊聊。
“我真報了，剛點的確認。”
“你？你行嗎？你開車都開不明白。”
“那是開車！開飛船不一樣！我反應快，教官說的！”
“行行行，你反應快。我反正也報了，咱倆要是都選上，以後一起開飛船送貨。”
“拉倒吧，我報的護航員，你報的駕駛員，咱倆一個船上的，我護你。”
“呸，我用你護？”
笑聲從浴室裡傳出來，混著水聲，熱熱鬧鬧的。
安平站在外面聽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繼續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加班的、輪休的。
劉嬸正在收拾灶臺，看見他進來，立刻招手：“小安？來，給你留了碗紅燒豆腐，還有熱飯！”
安平愣了愣：“劉嬸……”
“就知道你小子會來。下午看你那臉色，準是沒吃好。”劉嬸麻利地從保溫櫃裡端出一碗紅燒豆腐、一碗米飯、一碟炒青菜，擺在他面前，“吃吧，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