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蘇鶴延就收到了王春苗的回覆:“我們兄妹願為姑娘驅使!”
這、不只是王大哥答應幫忙,更是他們兄妹想要完全攀附蘇鶴延的意圖。
蘇鶴延沒有意外,吩咐青黛去處理。
按照蘇鶴延的規矩,王春苗簽了賣身契,從慈心院善意收養的孤兒變成了蘇鶴延名下的奴婢。
王大哥是宮裡的太監,不能明著簽訂賣身契。
但他有了王春苗這層關係,又有蘇鶴延的許諾,便將自己自動歸入了蘇鶴延門下。
既是自己人,那麼就當用心辦差。
“也不需要你冒險去做甚麼,只需想辦法讓五皇子知道鄭太后對趙王世子的寵愛即可!”
蘇鶴延命人將指令傳達給了王大哥,並給了他幾張銀票。
一來,蘇鶴延對自己人素來大方,從不吝嗇銀錢。
她主打一個“想讓馬兒跑,先讓馬兒吃飽”的原則,絕不在銀錢上虧待了手下。
二來,在宮裡做事,需要打點。
就算有恩、有情、有淵源,也少不得銀錢。
蘇鶴延可不會畫大餅,更不會讓手下的人付費當差。
這不只是蘇鶴延自身的慷慨,更是她懂得用人之道。
說再多,都不如直接給錢。
果然,捏著二百兩銀子的銀票,以及滿滿一荷包的銀錠子,王大哥的一顆心徹底安定下來:
“不愧是姑娘,身份貴重,人也慷慨。”
作為一個在皇宮底層掙扎的小太監,王大哥不識字,也不懂得甚麼四維八德的大道理。
他心底有些情義,可銀錢更具有說服力。
就算他自己不看重銀錢,求人辦事,也需要黃白之物開道啊。
在後宮,不說他一個低賤的奴婢了,就是那些娘娘們,想要更體面些,都需要花錢!
自己還沒有為姑娘辦成事情,就先收到了“賞錢”,這讓從未有過靠山的王大哥,終於體會到了背靠大樹的好滋味兒。
最重要的是,這不只是錢,更是蘇鶴延給出的承諾:好好幹,你家姑娘萬不會虧待了你!
“放心,姑娘,奴婢定將此事辦得漂漂亮亮!”
王大哥將銀票塞進衣襟,握緊荷包,好一副鬥志昂揚的模樣。
……
話說元駑,時間倒回到端午節那日。
他急吼吼的進宮,求了賜婚聖旨,又馬不停蹄的跑到安南伯府宣讀聖旨。
與蘇鶴延的婚事,有了聖上做背書,元駑總算鬆了一口氣。
他沒有在蘇家多做停留,咳,宮裡的麻煩還沒完呢!
他可是直接將鄭太后派來的大太監李壽喜丟在了一旁,裝傻充愣、胡攪蠻纏,他可以一時偽裝熊孩子,卻不能真的不恭不孝。
遞給蘇鶴延一個“安心”的眼神,元駑又客氣的與蘇煥、錢氏等長輩寒暄幾句,便行色匆匆的離開蘇家。
他看了看蘇家左右的鄰居,沒有意外的,大門邊、院牆上,都有晃動的人影。
“看來,我這一路走來,左右鄰居都知道蘇家接了聖旨!”
元駑滿意地點點頭,他相信,用不了半日,整個澄清坊就會知道他與阿延得到了聖上的賜婚。
用不了兩三日,大半個京城都會聽聞“喜訊”。
他們的婚事,眾所周知,再無更改的可能!
噠噠噠,在一陣馬蹄聲中,元駑衝出了蘇家所在的衚衕,一路朝著皇宮而去。
再次來到東華門,宮門口已經不見了李壽喜的人影。
“世子爺!”
宮衛們看到折返回來的元駑,又齊齊瞪大了眼睛。
這位,這是宣讀完聖旨,回宮覆命了?
“嗯!”
元駑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了身後的侍衛。
他衝著宮衛矜持地點點頭,“我來複命!諸位,可要驗看腰牌?”
宮衛們趕忙笑著擺手:“不必!世子爺請!”
本就是天天進宮的主兒,擷芳殿有他的居所,剛剛出了宮,前後不超過一個時辰,若再驗看腰牌,未免有故意找茬的嫌疑。
今兒是世子爺的好日子,宮衛們只想錦上添花,才不做尋人晦氣的蠢事。
元駑笑了笑,跨過宮門,大步流星的朝著乾清宮而去。
“這麼快?你個豎子,旁人是恨嫁,你是恨娶啊!”
看到元駑如此快速的折回,聖上一臉的“沒眼看”。
嘖,瞧這不值錢的模樣,知道的是他少年心性、不夠沉穩,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多稀罕蘇鶴延呢。
呃、不對,元駑確實稀罕蘇鶴延。
聖上臉上帶些嫌棄,眼睛卻細細打量。
他發現,面前的俊美少年,眼角眉梢都帶喜悅,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心想事成的滿足。
這小子是真的喜歡蘇鶴延。
“果然年輕啊,少年的心,熾烈而純粹……就是不知道,幾年、十幾年後,元駑是否還能保持這份真情。”
聖上的心扭曲得厲害。
前一秒,還是為侄兒感到歡喜的慈愛長輩;下一秒,他便渾身冒著黑氣,只想看到BE的慘烈。
“嘿嘿!”
元駑彷彿不知道聖上內心的陰暗,他訕笑兩聲,彷彿預設了自家伯父的調侃:我,元駑,確實恨不得早早把阿延娶回家!
恨娶,不丟人!
“德行!”
聖上正變態的“暢想”著,聽到元駑的傻笑,瞬間從陰暗切換到慈愛。
他嫌棄的瞥了元駑一眼,忽的,聲音變冷:“駑兒,朕怎麼聽說,你方才出宮的時候,罔顧太后的宣召,對太后不敬?”
元駑:……就知道你會來這一出!
明明不想看到我與鄭氏“相親相愛”,明明樂見我對太后不恭,卻還要故意做出興師問罪的架勢。
虛偽!噁心!可笑!
暗暗在心底罵著,元駑的俊美面龐上,則先是驚愕:“我對太后不敬?皇伯父,誰在汙衊我?我怎麼可能對太后不敬?”
接著,他凝眸沉思,似是在仔細回想。
“哦~~”
元駑做出恍然狀,臉上又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皇伯父,您是說剛才在東華門的事兒,不就是李壽喜有事要與我說,可我手裡還有聖旨啊,自是要先去宣旨。”
“我當時就跟李公公說過了,等我為陛下忙完正事,再去慈寧宮給太后娘娘請安!”
說完,元駑還挺起了胸脯,一副熊孩子明明做錯了事,卻還要求誇獎的模樣!
聖上無語,伸手虛點元駑:“怎麼,你還作對了?”
“當然!這世上,沒有甚麼事兒,是比秉承聖意,完成皇伯父的差事更重要的!”
元駑理所當然地說著。
眼底全都是對於“皇權”的敬畏。
看他那模樣,彷彿在說:太后確實尊貴,可聖上才是第一位的。
如果拋開元駑今日宣讀的聖旨是他的賜婚聖旨這個事實,元駑這幅“聖上比太后要緊”的模樣,還是頗能讓聖上歡喜的。
偏偏,拋不開!
“哼!你個混小子,少給朕胡攪蠻纏!真當朕這麼好騙,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明明是你自己的事兒,卻非要扯著朕做大旗!還試圖用朕壓制太后?”
聖上不知多少次給元駑上演“翻臉如翻書”的戲碼。
果然是皇帝啊,就是可以任性,說變臉就變臉。
元駑在心底默默吐槽。
仰起頭來,卻是一臉的迷茫與無辜:“皇伯父,駑兒不敢!駑兒從未想過利用皇伯父!”
說著,元駑跪了下來。
他的肢體語言,都在默默地傳達一個意思:我雖然不懂皇伯父為何發怒,可我讓皇伯父不高興了,就是我的錯!
他說出的那句話裡也折射出一個重點:他誠惶誠恐的是聖上似乎誤會他利用聖上,而非“壓制太后”!
所以,在元駑的潛意識裡,壓制太后不算甚麼,讓聖上誤會了才是最重要的。
四捨五入,元駑更在乎聖上,而非鄭氏!
聖上冷硬的唇線微微扯開一抹弧度,但很快,他又抿緊了嘴唇。
更看重他這個皇帝也不行!
大虞朝重視孝道,元駑不能對太后不敬!
“哼!從未想過,卻還是這麼做了!”
聖上冷聲訓斥著:“你個豎子,太后是長輩,更是太后,你作為晚輩,作為臣子,豈能不恭不孝?”
“……”
元駑臉上還是有些迷茫,但他卻非常利索地叩頭認錯:“皇伯父教訓的是,駑兒錯了,駑兒這就去慈寧宮給太后娘娘賠罪!”
聖上:……你哪裡是知道錯了?分明就是順著朕的意思來!
元駑:……沒錯,我就是這樣“是非不分”,皇伯父說我錯了,那我便是錯了!
聖上看到這樣的元駑,心裡是滿意的,卻還是吹毛求疵的對著元駑黑臉:“既然知道錯了,還不趕緊滾過去?”
“駑兒謹遵聖命!”
元駑趕忙答應一聲,麻溜地滾了。
望著元駑急切的背影,聖上冷峻的面容慢慢融化,最後變成了滿意的笑。
站在一側侍奉的內侍總管,默默將這一幕收在眼底:不愧是世子爺,果然深受聖寵!
還有一點,這位權傾皇宮的大太監,亦有著深刻的認知:陛下,喜怒無常啊!對待自己最寵愛的侄子,都這般動輒翻臉,更何況——
他微微垂下眼瞼,搭在身前的兩隻手,不自禁地交握在一起!
有些事,還是要早做打算,晚了可就完了!
……
元駑一路“滾”去慈寧宮。
在宮門口,就被個小太監攔了下來。
“喲,世子爺來了?您忙完了?總算能撥冗來給太后娘娘請安了?”
小太監被迫對著元駑一通陰陽怪氣,袍子下的一雙腿,都在微微發抖。
他就是卑賤的奴婢啊,偏偏被安排來為難世子爺。
世子爺是誰?
聖上最寵愛的侄兒,在皇宮、在京城都能橫著走的尊貴人兒!
似自己這般小太監,平日裡都摸不到世子爺的衣角,今日卻要——
“唉,只希望世子爺大人有大量,不與我一個小嘍囉計較!”
本能的怕著,心裡祈求著,小太監卻還要遵照幹爺爺的吩咐,說著刻薄的話:“太后娘娘說了,世子爺是貴人,既不願踏入慈寧宮這賤地,日後也就不必來了!”
元駑就知道,鄭太后確定賜婚無法更改後,就會直接翻臉。
她和聖上不愧是嫡親的母子,就是這麼的勢利,這麼的無情!
“太后娘娘折煞臣了。”
元駑不管心裡怎麼罵,表面上都要規矩、恭謹。
他撩起衣襬,直接在宮門外的青石地板上跪了下來:“臣惶恐!臣有罪!”
小太監見元駑沒有發怒,還規矩地跪下請罪,稍稍吐出一口氣。
他趁著元駑叩首的當口,飛快地抬手,抹去額上的冷汗。
擦完汗,他繼續按照幹爺爺的吩咐,冷聲質問:“有罪?世子爺有何罪?可願意悔改?”
元駑額頭抵在地板上,眸光一閃:鄭太后這是還不死心?想逼他自己反悔,撤銷與蘇鶴延的婚事?
呵!想甚麼呢!
且不說元駑不會後悔,就算後悔了,聖上也不會允許!
這樁婚事,可不只是他元駑的一廂情願,更不是元駑所能決定的。
“臣惹得娘娘不快,便是臣的罪過!臣自是願意悔改!”
元駑說著萬能的客套話,完全不落任何口實。
小太監張口結舌,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下意識地看向一側,不遠處,大太監李壽喜正隱在陰影裡。
小太監與元駑的對話,李壽喜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幽幽的嘆了口氣:看來,娘娘的計劃徹底落空,再無挽回的餘地!
既是如此,那就按照娘娘的意思,先給元駑些許顏色,好歹讓娘娘出了這口惡氣,再做計劃吧。
李壽喜衝著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會意,壓制著發顫的聲音,冷冷道:“既然願意悔改,那就先跪著吧!”
說罷,小太監一甩袖子,便冷然離去。
等他僵硬地走出幾步遠,離開了元駑的視線範圍,他強裝出來的鎮定、冷傲,瞬間消散。
娘哎,世子爺不會記恨我吧!
我這條小命,還能不能保住啊!
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也不知道太后與世子爺的這場較量,最後會如何收場。
元駑暗自冷笑:……當然是以我跪地祈求數個時辰,在體力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聖上再宛若天神降臨般出現,故作姿態的為我求情,給足了太后娘娘體面收場啊!
這就是位卑者的悲哀,所謂“受寵”,也不過是高位者的遊戲罷了!
元駑握緊拳頭,直挺挺地跪在了慈寧宮的宮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