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晚,橘紅色的光幕中,硃紅宮門外,一道筆直的身影跪著。
夜幕降臨,宮門下鑰,人來人往的甬道,變得寂靜起來,那道跪著的身影還在堅持。
月光溫柔,四下寂靜,唯有燈籠的蠟燭發出燃燒燭心的嗶啵聲,跪著的人影,背脊還是挺直的,身形卻開始有些搖晃。
從黃昏到深夜,血肉之軀硬抗青石地板,若非他有武功底子,身體康健,早就撐不住了。
饒是如此,少年如玉般白皙精緻的面容,褪去了血色,滲出層層汗珠兒。
“快了!再忍忍!”
元駑雙手垂在身側,用力握成拳頭。
他咬牙數著,默默計算著時間。
他知道,一心想要馴化他的聖上,必定不會等到他昏迷再出現。
邦!邦邦!
隔著層層宮門,元駑隱約聽到了打更的聲音。
他繼續暗自數著。
一更天!
二、更天!
元駑記得清楚,自己進宮來複命兼請罪的時辰是酉正(),此刻已經是二更天的第三遍更響(),他足足跪了兩個半時辰!
“差不多了!聖上必不會等到三更天!”
元駑在心底對自己說道。
不是聖上心疼他,而是時辰太晚,聖上也要休息啊。
“所以,我之前掐著點兒進宮,還算‘明智’!”
膝蓋已經疼到麻木,元駑整個人都處在肉身忍耐的極致,他卻還能苦中作樂,為自己的些許小心機而驕傲。
忽然,元駑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他精神陡然一陣:“來了!”
他的皇伯父,果然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如同天神般降臨。
元駑將握緊的拳頭鬆開,要緊的牙關也鬆了下來,一直緊繃的身體,陡然放鬆,他整個人也就開始搖晃起來。
他的瞳孔開始渙散,無法聚焦的視界裡,似乎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恍惚間,他看到了一片移動的燈光,橘色的光影中,一道偉岸的身影由遠及近,由上而下。
“皇、伯父?”
元駑喃喃低語,吐出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神有一瞬的光亮,然後他本就搖晃的身形直接向一側倒去。
“駑兒!”
聖上從肩輿上下來,一雙靴子剛剛落地,就看到了元駑倒地的場景。
小小少年,跪得那般筆直,歪倒在地上,頭卻朝著他的方向。
與自己十分相似的眉眼,並沒有因為昏倒而立刻閉緊,他在“看”他。
聖上甚至能夠從對方還沒有徹底失去的光華中,看到了對自己的期待、孺慕與感激。
駑兒一直都在等著他,知道並確信自己會來救他……這孩子,還真是可憐得讓人心疼。
聖上緩步走到了元駑近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已經陷入昏迷的少年。
他的眼神十分複雜,有心疼,有憐憫,有惋惜,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
“唉,駑兒,你怎的就不是朕的親兒子?”
但凡元駑不是侄子,而是他的親生骨肉,聖上都不會這般對他。
昏迷的元駑:……呵!得了吧,皇伯父,就算是你親兒子,你也照樣會如此狠心、變態。
皇家哪裡有甚麼親情?
不說變態如承平帝了,就是歷史上所謂的明君,亦有殺父殺兄殺子的狠戾!
元駑內心的吐槽,聖上聽不到,他現在還沉浸在馴化成功的滿意中。
“……來人,把元駑抬去擷芳殿!”
聖上抬起頭,沉聲吩咐道:“再去召個太醫,好生為駑兒診治!”
“若是需要甚麼藥材,就去朕的內庫支取!”
聖上一連串的吩咐下來,身邊服侍的內侍總管趕忙應聲。
確定已經安排妥當,聖上這才重新坐回到肩輿上。
雙手搭著,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聖上道:“去春和宮吧!”
自從去年被確診“絕嗣”,聖上忽然就變得“清心寡慾”起來。
對於男女之事,他也沒有太多的熱忱。
甚麼粉嫩新人,甚麼往日舊愛,全都不過是紅粉骷髏。
過去還保有一絲生子的幻想,聖上還能在後宮雨露均霑。
如今,已知“努力耕耘無效”,聖上連那點子事兒都沒了興趣。
與其和心有算計的各色女人混在一起,還不如去找寧妃說說話。
哪怕甚麼都不做,只是像老夫老妻般的閒話家常,聖上都有種莫名的放鬆。
“是!”
內侍總管答應一聲,便指揮著眾宮人伺候聖上離開。
留下兩個太監,兩個侍衛,小心地將元駑抬上軟轎,一路送到了擷芳殿。
擷芳殿,元駑的院落,燈火通明,人影晃動。
三更天的更響中,太醫來了,元駑也醒了。
“世子爺放心,只是些許外傷,看著駭人,不傷筋骨,休養兩日就好!”
太醫診了脈,檢視了膝蓋,便做出了診斷。
留了些活血散瘀的外傷藥,又開了些滋補的湯藥,太醫便躬身退了出去。
元駑當然知道不會有事。
他今日這一跪,既是被逼迫,也是提前有計劃。
表面上看,是因為他對鄭太后不恭,實際上則是他與帝后的博弈。
……不管怎樣,結果是好的,就、足夠了!
“世子爺,您今兒真是受苦了!”
擷芳殿伺候的小太監,原本是與百福一起來伺候的。
可惜,他沒有百福伶俐,百福靠著一個與百歲類似的名字,入了元駑的眼,繼而被要去了趙王府。
如今,還不到二十歲的百福,已經“混出頭”,成了趙王府數得上號的管事。
不想他,竟還在擷芳殿打雜。
小太監羨慕嫉妒百福的同時,亦在想辦法鑽營。
他也要攀上貴人,成為人上人。
他拿著太醫留下的外傷藥,仔細給元駑上藥。
一邊伺候著,一邊心疼地碎碎念:“世子爺對蘇郡君真好,這次為了她,不惜觸怒太后娘娘。”
“幸好聖上寵愛您,否則,世子爺還不知要在慈寧宮跪多久呢?”
他就像是一個心裡只有元駑的忠僕,心疼他,為他抱不平。
一番話聽著,似乎沒有太大的問題,全都是在陳述事實。
可略略一想就能發現問題——元駑會有今日這一難,全都是為了求娶蘇鶴延。
呃,好吧,這是事實。
但,事實就能隨便亂說嗎。
還有,表面看著的事實就是事實嗎?
更深一層的真相,難道不是太后、皇帝的冷酷與算計嗎?
他們根本就沒有把元駑當成血脈至親,沒有一絲的真心與疼愛。
只要元駑不順他們的意,他們就能隨意地懲罰、折辱。
哦不,不止,就算元駑順了他們的意,他們為了“馴化”,也會讓元駑受苦受罪。
元駑斜躺在榻上,掃了眼還在絮叨的小太監,眸光變得幽深。
他隨意地嗯了一聲,權做對小太監的回應。
聽到元駑的聲音,雖然不是預想中的附和,更沒有絲毫的抱怨,小太監卻沒有氣餒,繼續叨咕:
“世子爺,您忍著些,奴婢為您將淤血揉開!”
“哎呀,看看這青紫,真真可怖。世子爺,您身份貴重,備受寵愛,何曾受過這樣的苦?”
元駑唇邊閃現一抹冷笑:何曾?多著呢!
且不說在軍營、在戰場上受的傷,單單是幼時遭受的凌虐,就早已讓他傷痕累累。
他對疼痛,早已麻木!
“……好了,我乏了,上好藥,你就退下吧!”
元駑忍著怒氣與冷意,淡淡的說道。
他的語氣裡,帶著疲憊,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迷茫。
小太監心裡略失望:“怎的沒有怨懟?難道世子爺就這麼喜歡蘇家姑娘?”
“不對!喜歡是喜歡的,否則世子爺不會冒著違逆太后的危險,非要求娶蘇鶴延!”
“但我剛才的那些話,世子爺應該是聽進去了,否則他不會語氣飄忽!”
“……嘖,這種事兒,就像紮了一根刺兒,立時拔出來還好,若不拔出來,任由刺埋在肉裡,日後早晚會發膿、腐爛!”
所謂的愛慕,等褪去了激情,就會變得乏味,興許還會成仇!
只是求娶,就受了這些罪,日後還不定有多少磨礪。
再深厚的感情,也會在一次次的矛盾中被消磨。
興許啊,都等不到蘇鶴延及笄,兩人舉辦婚禮,一對有情人就能“勞燕分飛”呢。
小太監暗自想著,嘴上恭敬的迎著,上完藥,躬身退了出去。
元駑抬手,一道黑影,陡然閃現。
“去,查查這人,看他背後的主子是誰!”
元駑冷聲吩咐著。
呵,竟敢挑撥他與阿拾的感情?
甚麼叫“為了阿拾”?
表面上看,確實如此。
元駑心裡卻明白,只要不是鄭太后選中的人,他娶誰都會有此一遭。
哦不!
興許更嚴重!
因為順了鄭太后的意,就會違逆了承平帝。
違逆鄭太后,頂多就是罰跪。
而若是讓聖上不滿,等待元駑的可就不是“昏倒”這麼簡單了。
所以,整件事跟阿延沒有半點關係,只是一對變態母子間的博弈。
在這場棋局中,元駑與蘇鶴延一樣,都是任人利用的棋子。
元駑才不會因此就遷怒蘇鶴延。
“阿延才不是‘連累’我的禍頭子,她是我的一切!”
“而且,我相信,阿延定不會讓我平白遭受這些,她啊,看著情緒穩定,實則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躺在榻上,膝蓋處塗抹了厚厚的一層藥膏,藥膏裡應該是加了消炎的藥材,冰冰涼涼的,讓火辣辣的皮肉得到了安撫。
元駑感受到了傷處的舒適,開始有餘力去思考其他。
他不禁好奇又期待地想,“阿延會做些甚麼呢?”
……
兩日後,留在擷芳殿養傷的元駑,便聽說了宮裡的新聞——
“世子爺,五殿下果然因為腿傷而瘋了!”
“他竟打傷了太后娘娘身邊的嬤嬤,那嬤嬤可是奉了太后的命令去給他送東西,他卻無端發怒,直接將人打了出去!”
“那嬤嬤被傷了腿,雖然骨頭沒斷,卻有礙行走,需得將養些日子。”
暗衛湊到元駑耳邊,低低地回稟著:“太后大怒,本欲嚴懲,賢妃跪地哀求,這才忍了下來!”
元駑眼睛一亮,阿延動手了?
不過,只是如此嗎?只傷了太后身邊的一條狗?
元駑瞭解蘇鶴延,知道他家阿延即動了手,就不會這般不痛不癢!
果然,又過了一日,元駑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宮裡又出了“大事”。
五皇子元曜再次發瘋,這次可不是隻打傷一個嬤嬤,而是當面衝撞太后。
混亂之中,鄭太后不知被誰推了一把,竟直接摔到頭,額角生生被磕出了一個包。
元駑:……對嘛,這才是我家阿延,最懂得“以牙還牙”了。
而且吧,有了這一遭,鄭太后不只是肉身受傷,心也被狠狠傷到了。
元曜從落地起,鄭太后就把他捧在手上,當成心尖尖般疼愛了好幾年。
自己寵大的孩子,卻狠心衝撞她,還害得她受傷,鄭太后的傷心、失望,可想而知。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元曜作為晚輩,對長輩如此不恭敬,甚至稱得上瘋狂,他的名聲徹底毀了。
不說那些耿直、清正的中間派了,就是被鄭氏拉攏的朝臣,也禁不住要擔心:如此狂悖不孝的人,真能成為善待官員、百姓的明君嗎?
如果說五皇子的斷腿,讓朝臣們有些猶豫:歷代君王就沒有一個是瘸子。
但,皇家只有一個皇子,若這皇子除了身體殘缺,並無其他的短板,倒也不是不能試一試。
然則,元曜卻不只是瘸子,他還心裡扭曲,是個不仁不孝的變態。
若是這樣的人登上皇位,勢必會是個暴君。
滿朝文武自是不能容忍一個暴君,他們的命也是命啊!
決不能讓元曜上位!
他是皇帝唯一的兒子也不行。
元氏皇族枝繁葉茂,不說旁支了,就是先帝這一脈,亦有好幾個孫輩。
其中就不乏似元駑這般才貌品性樣樣出挑的好少年!
元曜,徹底絕了繼位的可能!
“阿延,幹得漂亮!”
元駑眼底滿都是笑。
其實,就算蘇鶴延不動手,元駑也計劃著要徹底毀了元曜。
他們不愧是天生一對,都不用商量,亦無需暗示,就會各自出手。
或許手段不同,卻都能達到一個目標。
所以說,這樣的蘇鶴延,元駑怎能不愛,怎能不想方設法地叼回自己的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