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鶴延接管慈心院的時候,為了便於管理,也為了儘可能的減少麻煩,特意將慈心院的所有人都進行了重新登記。
慈心院的管事以及雜役,基本上都是蘇家的奴婢。
他們的身契都在趙氏手裡。
趙氏把慈心院交給蘇鶴延的時候,便把房契,相關人員的賣身契等全都給了蘇鶴延。
蘇鶴延對於這部分人,在已知資訊的基礎上,又做了擴充套件:
除了他們本人的情況,他們的親人,以及關係比較好或是有仇怨的人,蘇鶴延都命人做了調查。
蘇鶴延命人重新登記造冊,建立非常詳細且真實的“員工檔案”。
慈心院外聘的坐堂大夫,教授孤兒的先生等僱員,蘇鶴延也都是按照如上標準進行登記。
除此之外,還有慈心院收養的孤兒,收治的病患,以及其他有往來的人,蘇鶴延也都做到了儘可能的掌握資料。
其中,孤兒的身份等資訊就有些麻煩。
他們大多從小被遺棄,年紀小,早已對原生家庭以及親人等記憶模糊,他們本人基本上無法詳實的做登記。
蘇鶴延便吩咐趙統領根據所能提供的些許線索,想方設法的調查,多渠道的相互印證。
還有元駑,不管是他趙王世子的身份,還是刑部侍郎的權勢,都能提供官府方面的便利。
蘇鶴延即便不能把某個孤兒調查得底兒掉,也能查到有用的資訊,繼而進行深入的瞭解。
耗時幾個月,蘇鶴延花費了不少人力、物力、財力,這才將兩家慈心院的所有人員都摸查清楚,並登記造冊。
蘇鶴延做這些,一來是受現代hR思想影響,想要建立完整的員工檔案系統;
二來則是謹慎行事,杜絕有人想要透過慈心院算計自己、算計蘇家的可能。
她無心插柳,卻不想竟有意外之喜。
倒不是說慈心院裡臥虎藏龍,讓她撿了漏,而是有些人,看似不起眼,實則卻能在需要的時候發揮奇效。
比如,蘇鶴延這次要召見的春苗。
“春苗給姑娘請安!”
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個子不高,身形偏瘦,走路的時候,一隻腳還有些跛。
她就是王春苗。
三年前,流落街頭,因為身有殘疾,黑瘦矮小,竟是連柺子都看不上,任由她與老乞丐混作一起。
偏那老乞丐得了重病,小丫頭急得不行,恰巧慈心院的坐堂大夫舉行義診,她聽說了訊息,便跑了來。
老乞丐最終還是不治身亡,慈心院的管事見小姑娘可憐,仔細詢問了她的姓名、家庭、父母等問題。
小姑娘那時才六歲,只記得自己叫王二丫,家在京郊鄉下。
父母相繼病故,只有兄妹倆。
隔房的堂叔為了霸佔他家的房、田,便故作好心的收養,轉頭就把哥哥賣了,還順路把瘸了一條腿的王二丫丟在了京城外的破廟裡。
小姑娘與哥哥分離,在破廟與那老乞丐一起乞討為生。
孤兒,還身有殘疾,完全符合慈心院收養的規矩,管事便詢問了王二丫的意見,將人帶回了慈心院。
慈心院有著初步的登記制度,管事給王二丫登記名字的時候,便給王二丫改了名字。
一來,王二丫太隨意,若不重新取名,就他們這家慈心院,就有好幾個“二丫”。
二來,管事到底是權貴家的貴僕,習慣了給“新人”重新命名。
正巧那時是春日,農戶們正在育苗,管事便給小姑娘取名“春苗”。
王春苗自此便留在了慈心院,有飯吃、有衣穿,還能根據自己的喜好與特長,跟著慈心院請來的先生們學習技藝。
春苗腿腳不利索,手卻極巧。
管事發現她在刺繡方面有天賦,便讓她跟著請來的繡娘學習。
三年下來,小姑娘已經繡得有模有樣。
管事便說:“春苗,你既有天分,過些日子,我便回稟了姑娘,送你去姑娘名下的繡莊好好的學一學!”
“學會一門手藝,就算日後不嫁人,離了慈心院,也能靠手藝養活自己!”
管事這番話,既是她的善心,亦是慈心院的一項善舉——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慈心院做慈善,不只是給那些被丟棄的孤兒、殘障人士一口飯吃,更是讓他們學會謀生的手段。
慈心院終究救不了所有人,也不可能養所有人一輩子。
慈心院只能提供一個階段的安穩,待他們能夠“自立”後,他們就要離開,然後接納新的可憐人。
這,既是現實的無奈,也是出於對人性的考量——大恩即大仇。
慈心院不是無條件的做善事,必須進入有效的迴圈,否則,根本無法長久。
王春苗進入慈心院的第一天就知道這裡不可能養她一輩子,她要學會自己養活自己。
再者,王春苗流浪、乞討三年,小小年紀早已明白了人情冷暖。
她知道,慈心院對她已是大恩大德,她不敢妄想更多。
她會好好學習,不只是要做到自給自足,還要有餘力的反哺慈心院!
今年春天,王春苗果然如管事所許諾的那般,進入到了繡莊,跟著專業的繡娘學習。
她外出的時候,在東大街,竟偶遇了失散多時的哥哥。
“……哥哥被賣給了一個老太監,被老太監淨了身,送入了皇宮,如今在柔儀宮當差。”
王春苗與哥哥相認,互訴了一番分離後自己的情況,並與哥哥說明了自己在慈心院,以及慈心院的“如實登記”制度。
兄妹倆經過一番商量,王春苗回到慈心院後,就主動找到管事,稟明瞭與哥哥的重逢,以及哥哥如今的身份、差事等現狀。
管事做了登記,並上報給了蘇鶴延。
蘇鶴延:……哦豁,柔儀宮?鄭賢妃的地盤啊!
王春苗的哥哥雖然只是個不入等的小太監,平日裡估計連主子的面兒都見不到,但,小人物在關鍵時候,亦能發揮極大的作用。
比如——
“五殿下斷腿後,便從擷芳殿搬回了柔儀宮養傷,平日裡,竟是連文華殿都不去了……”
有關五皇子元曜的近況,蘇鶴延從元駑,蘇寧妃,以及春苗大哥等多個渠道得知。
蘇鶴延與元曜算不得有仇,去年進宮與他偶遇,元曜主動挑釁,蘇鶴延也沒有慣著他。
當場表演“發病”,小小的碰了個瓷兒,雖然也沒讓元曜受到甚麼懲戒,可蘇鶴延也沒吃虧,還因此弄到了一個“郡君”的誥封。
雖然無仇無怨,但蘇鶴延心裡清楚,她與元曜因為身份,註定不能“和解”。
過去沒有直接衝突,未來可能也會有。
就像她與王琇,兩人還疑似“同類”,蘇鶴延卻不會與他相認,更不會因此就手下留情。
沒辦法,兩人的身份註定要站到對立面。
她不會因為同為穿越者,就輕易相信王琇,繼而將自己最大的秘密暴露給他。
開甚麼玩笑,穿越這件事,蘇鶴延連親爹親孃都沒說,是她要帶入墳墓的絕密。
就算是她自己,她都儘量不提及,避免睡覺的時候說了夢話。
左右蘇鶴延是胎穿,在潛意識裡,蘇鶴延告訴自己:我只是投胎前忘了喝孟婆湯,這才記得“前世”,才不是甚麼穿越。
或許是十多年的自我洗腦,又或許是被同化,蘇鶴延已經很少記起所謂穿越。
忽然碰到王琇這麼一個同類,也沒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
更不會為了這點子“同鄉情誼”,就摒棄身份、忽略立場,與王琇“和解”。
不是蘇鶴延自私、冷血,而是在等級森嚴,權力鬥爭殘酷的古代,稍有行差踏錯,等待她的就是萬劫不復。
蘇鶴延病了十幾年,好不容易康復,能夠享受人生,她才不要為了旁人而毀掉一切。
出身蘇氏,從小錦衣玉食、親人寵愛,是她的福運,若因此而有甚麼“仇人”,也是她應該面對的因果。
王琇是一個,五皇子也是一個。
身份決定立場,即便沒有私仇,也註定不能好好相處。
且,五皇子也不全然無辜。
他被鄭太后捧在手心,是鄭氏的代言人。
他與元駑亦是有著利益之爭的對手。
蘇鶴延與元駑成了未婚夫妻,她更要為元駑考量。
“鄭太后太閒了,必須給她找些事情做!”
“試問,還有甚麼打擊比自己寵大的孩子背刺自己更慘重的?”
蘇鶴延暗自想著,看了眼躬身站在自己面前的春苗,輕聲道:“有件事,我需要你的兄長幫忙。”
“不必冒險,只需稍動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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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成與不成,我都會有獎賞,我可以安排你兄長出宮,或是調派到他想去的地方。”
“若是成了,我會再獎賞一套宅院,或是一個鋪面,並滿足你和你兄長的一個心願,只要我能做到。”
“當然,你們可以拒絕,我絕不強求!就當今日我沒有見你!”
蘇鶴延從來不是遮掩的人,有甚麼話都會直接說出來。
她說“不強求”,也不只是客套,而是發自真心。
所謂合作,從來都是雙向的。
牛不喝水,她絕不強按頭。
王春苗待在慈心院三年,還學會了足以安身立命的技藝,她對慈心院以及蘇鶴延這位姑娘十分感激。
她不止一次地想,若有機會,她願以命相報。
與哥哥重逢後,姑娘也曾經幫助過哥哥。
哥哥年紀小,入宮時間短,在宮裡,就是個人人可以欺負的小太監。
不是被管事太監欺壓,就是替有頭臉的宮人們背鍋,月例被搶,就連吃飯都吃不飽。
王春苗便拿著慈心院給她的錢,貼補哥哥,至少讓他能夠吃飽飯。
還有姑娘,利用世子爺在宮裡的人脈,暗中幫助,哥哥才不至於被牽連、被主子打死。
可以說,他們兄妹都深受姑娘的大恩。
如今,別說只是幫忙,就是真的賭上性命,他們也絕不推辭。
這、不只是恩情。
說句難聽的,姑娘這般矜貴的人兒,願意與他們商量都是姑娘仁慈。
姑娘若“強求”,他們兄妹也沒有拒絕的可能。
換個角度去想,這次或許不是危機,而是他們兄妹真正攀上姑娘的契機。
在底層艱難掙扎,剛滿十歲的王春苗就已經懂得了人情世故。
她從未想過當個自由的平民,與哥哥一起脫離奴婢的身份。
奴婢怎麼了?
宰相門前七品官啊!
若是能夠成為姑娘的心腹,有姑娘庇護,已是他們最大的福運!
他們願為姑娘當牛做馬。
“姑娘,我願意!我想我哥哥,應該也會願意!”
王春苗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她覺得,在宮裡煎熬三年的哥哥,只會更明白!
“先別急著答應,好生與你哥哥商量一番!”
“事情雖然不大,但宮裡最是複雜,倘或有個萬一,還是會有可能牽連到你兄長。”
皇權之下,元駑一個天潢貴胄都不得不屈服,就更不用說小小一個太監了。
蘇鶴延確實想搞事情,卻不會強求旁人為自己做犧牲。
可以合作,但合作的基礎是你情我願。
“……”
王春苗張張嘴,本想說,不用商量,我們兄妹也不怕“牽連”。
但,看蘇鶴延說的認真,王春苗感受到了這位貴人的誠摯與悲憫——
姑娘沒有自詡高貴,就把他們這些奴婢當成隨意犧牲的工具。
她尊重他們的意願,把他們當成了人!
王春苗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那種感覺很微妙,漲漲的,酸酸的,弄得她鼻子都有些酸。
年紀還小的王春苗不知道甚麼叫“士為知己者死”,但她就是想要為蘇鶴延做些甚麼。
她用力點點頭,見蘇鶴延沒有其他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出了伯府,王春苗沒有急著回慈心院,而是用哥哥留下的聯絡方式,告訴哥哥,她想盡快見到他。
第三日,王大哥便用王春苗送進宮的銀子,打點了主管他的太監,找藉口出了宮。
兄妹倆在約定好的西大街茶樓見面,一番談話,王大哥便如王春苗所說的那般用力點頭:
“妹妹,你說得對,我們不但要報答姑娘,還要抓住這次機會!”
王大哥在宮裡,所見識到的比王春苗更多,他對於權力有著更深的瞭解與執著。
如今的姑娘,可不只是伯府的千金小姐,還是板上釘釘的趙王世子妃,興許還會……
這樣的金大腿,別人想抱還沒有機會,卻主動送到了他們兄妹面前,他們決不能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