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仁寺引發的官場地震,從四月初八一直持續到了四月底。
幾大家族偃旗息鼓,甚至有著“握手言和”的趨勢。
不是聖上氣消了,滿意了,願意放眾人一把。
也不是幾大家族仇報了,心平了,願意跟對手和解。
而是他們“鬥”不動,“鬥”不起了。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他們全都恨意上頭、怒火中燒,恨不能跟對方同歸於盡。
好一通廝殺,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對手確實遭了“報應”,可自家也損失慘重啊。
眼瞅著枝丫被一根根的砍斷,鬥到白熱化的時候,還被砍到了軀幹上。
大動脈都傷了,汩汩的往外淌血,幾大家族都怕了。
這般時刻,就算能拉著對手一起去死,他們也不願意了。
他們、不想死!
不怪他們怕死,實在是相互爭鬥的這些日子裡,他們的傷亡都太過慘烈。
二十來天,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甚至是繡衣衛。
他們從主官到小兵卒,全都忙得腳不沾地。
每天都有官員被鎖拿,緊接著就是徹查、審案、抄家、殺頭、流放。
一套流程下來,刑具都被掄得冒火星子,人也都累得昏天黑地,牢房裡甚至人滿為患。
還有菜市口的刑場上,鮮血似乎就沒有斷過。
整個京城都籠罩著一層厚厚的、揮不去的陰雲。
血雨腥風?
驚濤駭浪?
不管是甚麼,都是足以毀天滅地的災難。
而幾大家族身處中心,他們所遭受的種種,是他們自己都沒有預想到的。
還是、算了吧!
總不能真來個全族消消樂吧。
於是,沒有任何徵兆的,沒有相互約定,風雨驟然停歇。
聖上扼腕的咂摸咂摸嘴,“這就慫了?怎麼不繼續‘幹’了?”
聖上意猶未盡,卻也知道,這應該就是幾大家族的極限。
也罷,過猶不及。
四月的這場官場地震,於官員們來說是場災難,於皇帝,以及他的心腹來說,卻是一場狂歡。
聖上又狠狠在鄭、徐等幾家老牌將門手中分走了一部分的兵權。
聖上手中的權柄,以及作為帝王的威信力達到了一個新的閾值。
後宮一片“和諧”,朝堂一片“安穩”。
聖上再次實現了絕對的一言九鼎。
雖然沒能將幾大將門徹底掃除,可也得到了遠超預期的結果。
聖上滿意到近乎得意。
人一旦得意,就很容易忘形。
聖上……暫時還看不出有“飄”的痕跡,但他整個人都是舒展的、歡愉的。
“薇兒,你救了朕兩次,朕理當給你封賞。”
聖上眼見蘇寧妃腹部的傷口徹底痊癒,只留下淺淺的一個印子,便徹底放下心來。
他摟著蘇寧妃的肩膀,似是認真、又似是玩笑:“我給你晉位可好?”
蘇寧妃小鳥依人的縮在聖上的懷裡,聽到他的這番話,瞳孔猛地收縮。
皇帝甚麼意思?
給她晉位?
蘇寧妃已是妃,若是再升一步,就是貴妃,甚至是皇后。
呃、好吧,皇后就不要想了。
人家徐皇后雖然遭受喪子之痛,又有家族的糟心事,整個四月都躺在病床上,但病歪歪也還活著啊。
況且,徐家雖然元氣大傷,可根基還在。
別看徐、鄭兩家鬥得你死我活,但這種“爭鬥”僅限於他們兩家之中。
若是有外人(也就是蘇寧妃啦)忽然摻和進來,不會有甚麼三國鼎立,或是拉攏分化。
而是會有徐、鄭兩家聯手,一起幹掉外來者。
蘇寧妃才不會為了一個虛名,就傻乎乎地捲進風暴之中。
皇后這個位子,蘇寧妃絕不貪圖。
至於貴妃——
蘇家已經出了個蘇宸貴妃,過了十多年,妖妃的名號總算淡了些。
若同為蘇氏女的蘇幼薇又做了勞什子的貴妃,豈不是主動提醒眾人——
蘇家又出了個“妖妃”!
諸位賢臣一定要群起攻之,切莫讓妖妃禍國啊!
蘇寧妃在宮裡的日子還不錯,尤其是有了救駕的功勞,她的“寵妃”算是名副其實。
蘇寧妃滿足於這樣的生活——有聖寵,有女兒,又不十分扎眼。
她才不要當出頭鳥,相較於一個虛名,她更想要切實的好處。
“不好!”
蘇寧妃腦子裡快速地閃過這些念頭,她揚起瑩白的小臉。
三十多歲的婦人,因著保養好,看著也就二十來歲。
她的眼睛裡,甚至還有著少女的純粹與澄澈。
眼神乾淨,氣質清冷脆弱,容貌更是精緻,也就有了“任性”的資格。
她利索地拒絕:“我才不要晉位,我只要陛下疼我、愛我!”
蘇寧妃一副“有君萬事足”的模樣,眉宇間甚至帶著一絲驕縱。
這、妥妥是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啊。
過去的蘇寧妃,懂事、本分,善解人意,頂著寵妃的名號,卻是朵婉約的解語花。
如今的蘇寧妃,彷彿有了依仗,開始撒嬌、任性,卻不跋扈。
她的“恃寵而驕”,聖上有些新奇,卻能自然接受,甚至暗暗喜歡。
聖上到底被蘇寧妃觸動了一絲心絃。
所謂的“愛妃”,也不只是一個稱呼,而是有了真切的感受。
聖上對蘇寧妃有了些許真心,看到她在人前賢良淑惠,在自己面前撒嬌任性,竟有種莫名的滿足感。
說句蘇寧妃都不信的實話,聖上想要給蘇寧妃晉位,不是蘇寧妃認定的試探,而是發自肺腑。
他心愛的女人,就該得到世間最好的一切,就該能夠與他肩並肩的站在一起,分享他的富貴、乃至江山!
不過,聖上對蘇寧妃的真心,也只有那麼一丟丟。
想要給蘇寧妃高位,是真的。
聽到蘇寧妃拒絕,表示自己只要真心、不要富貴時,聖上的滿意,也是真的。
聖上現在對蘇寧妃的感情有些複雜,有著心動、喜愛,亦有本能的懷疑。
蘇寧妃:……還真是個彆扭的變態,活該你被所有人算計!
蘇寧妃一番撒嬌,攪合掉了自己的貴妃之位。
她卻沒有任何的後悔,因為緊跟其後的諸多賞賜,讓蘇寧妃知道,自己沒有猜錯,承平帝還是那個自私涼薄、敏感多疑的混賬。
所幸蘇寧妃沒有被“寵愛”衝昏頭腦,也沒有忘了分寸。
她拒絕了晉位,卻換來了更多的賞賜。
金銀珠寶自不必說,最讓蘇寧妃滿意的,還是聖上加封了女兒。
晉陵公主的食邑加封至八百戶,還得了兩個京郊的皇莊。
她雖然距離出嫁還有好幾年,聖上卻提前為她選定了公主府。
晉陵&蘇寧妃:……謝謝太和大長公主掉落的“獎品”。
正所謂“一鯨落萬物生”,太和雖然比不上巨鯨,可因著她的死,皇家收回了公主府、皇莊等諸多資產。
這些,透過置換,基本上都歸到了晉陵公主的名下。
蘇寧妃想,“貴妃、皇后的虛名算甚麼?皇帝的寵愛才是最要緊的!”
“晉陵有了這些賞賜,日後就算我這個母妃失寵,皇帝駕崩,她也能富貴安穩。”
“當日的捨身救駕,不虧!”
蘇寧妃很滿意,對於自己的選擇,也無比慶幸。
救駕的功臣,不止蘇寧妃,還有元駑!
其實,細說起來,元駑在刺客襲來的時候,比蘇寧妃更快地衝到了聖上身前。
只不過,蘇寧妃受了傷,更能讓承平帝感動罷了。
事件平息,戰果斐然。
承平帝大賞功臣。
蘇寧妃母女得了實惠,元駑每隔幾日就來宮裡彙報案情進展,還有周修道時不時跑到御前狀告趙王世子“狂妄”,聖上終於想起了元駑這個功臣。
“駑兒年紀雖小,卻已是趙王世子,還官居刑部侍郎,若是再加封,與他而言,並非好事!”
聖上在心裡這般想著。
不管是真為了元駑考慮,不讓他“木秀於林”“風頭太過”,還是聖上想要壓一壓元駑,其結果就是,聖上不想再給元駑任何名分上的封賞。
趙王還活著,聖上不能直接讓元駑繼承王爵;
十六七歲的刑部侍郎,已是世上罕有,聖上不能真的把刑部交給元駑。
不能加官進爵,那就只能在其他方面進行嘉獎了。
比如——
“朕記得,再有幾日便是駑兒的生辰,雖然不是整生日,卻也可以好好慶賀一番!”
聖上“最愛”元駑,自是記得寶貝侄兒的生辰——五月初五。
好聽些,是端午佳節。
難聽些,便是毒月毒日。
所幸大虞朝沒有端午生辰不祥的習俗,否則元駑可能就會成為所謂“災星”。
饒是如此,在五皇子元曜降生後,元駑“失寵”的日子裡,還是有人藉故五月五日乃端午節,需要自家過節,不好輕易外出為由,讓元駑的生辰宴,冷清過一兩次!
是的,一兩次!
元駑“失寵”於鄭太后,卻又迅速抱上了承平帝的大腿。
他的生辰宴,只有一兩次被“遺忘”,第三年就又恢復了花團錦簇、熱鬧非凡。
今年元駑十七歲了,不是整生日,卻因為位居高位,又救駕有功,聖上都想利用此次機會,好好地向世人彰顯他對元駑的寵愛與看重。
“應該的,世子爺父母緣淺,卻幸得聖上愛重,他的生辰,自是不能疏忽!”
蘇寧妃沒有直接跟元駑結盟,表面上看,她這個寵妃,與聖上愛侄,也只是普通的親戚關係。
蘇寧妃只是因著聖上的緣故,把自己當成了長輩,面子情的親近一二。
元駑呢,是晚輩,更是外臣,早就把“避嫌”二字鐫刻到了骨子裡。
他對蘇寧妃只有規矩上的恭敬,絕無半點“私情”。
至於私底下,兩人有著怎樣的“默契”,就不足為外人道也。
就是聖上,也只當兩人的關係親近,都是“愛屋及烏”。
而他,就是兩人的“屋”。
不是聖上普信,實在是蘇寧妃和元駑太聰明,他們兩人從未有過單獨的、直接的接觸,卻總能達成一次次的“合作”。
這會兒聽承平帝要以生辰宴為由頭,好好獎賞元駑,蘇寧妃便順勢附和。
她故意第N次提及元駑父母不靠譜,承平帝這個皇伯父,才是元駑唯一的至親。
蘇寧妃已經知道承平帝的秘密,確定這位皇帝不可能有親生的繼承人。
那麼元駑這個最受寵的侄兒,便極有可能被過繼。
蘇寧妃與元駑是同盟,自然願意幫助元駑加重在承平帝心中的分量。
“……是啊,駑兒也是可憐!”
承平帝不知道想到了甚麼,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暗芒。
父母緣淺?
何止,元駑的爹孃妥妥都是坑孩子的混賬。
元駑可憐嗎?
身份高貴,手握重權,外表全都是金碧輝煌、富貴錦繡,內裡卻……就像朕一樣!
承平帝禁不住又想到了自己的殘缺。
他垂下眼瞼,掩藏住眼底的惡意湧動。
……
洛宅。
洛垚休沐,便提前一天回家,在家裡過夜。
清晨,他照例早早起來,先去後院的演武場鍛鍊了半個時辰。
簡單洗漱,換上外出的圓領長袍,便來到上房,與兄嫂、侄兒等一起用飯。
“洛二哥!”
沒有意外的,洛垚在堂屋遇到了柴九娘。
柴九娘在洛家已經住了一個月,許是京城的風水養人,又許是洛大嫂照顧妥當,柴九娘褪去了臉上的高原紅,面板也變得水潤白皙。
或許不是頂級冷白皮,卻也比尋常人看著白嫩些。
尤其是她年輕,臉上滿都是膠原蛋白,面板沒有太多的瑕疵,秀美的容貌也就美了好幾分。
如果說剛進京時的柴九娘頂多算是清秀佳人,此刻的柴九娘已經能夠被人讚一聲“美姿容”的小美人兒。
達不到傾國傾城,卻也小家碧玉,頗為耐看。
洛垚卻沒有過多關注,掃了一眼,便客氣中帶著幾分疏離:“九姑娘!”
到底是袍澤的遺屬,洛家已經收留她,洛垚就不好太生疏地稱呼姓氏。
但,叫甚麼妹妹,又太過親近,甚至帶著一絲曖昧。
洛垚有分寸,更有摯愛,萬不敢留下任何破綻。
打了招呼,相繼落座,一起用飯。
半個時辰後,洛垚喝了口茶,便起身:“大哥,大嫂,我今日有事要外出,中午估計在外面用飯,就不用等我了!”
說完,洛垚又衝著柴九娘點點頭,權做行禮,他轉身就要走。
柴九娘心裡一急,顧不得多想,“洛二哥,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