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之瑞被一種酸澀莫名的感覺包裹著,就連家裡送來的精緻食盒都不覺得香了。
沒滋沒味的吃了飯,回到官署,錢之瑞也沒了想要打探訊息的興致。
不過,事情就是這麼有趣兒。
錢之瑞不去刻意打探,一條條的訊息卻主動飛了來。
“刑部動了!哎呀,居然是刑部侍郎親自點兵去了慈仁寺!”
“好傢伙,五軍都督府好生熱鬧,我剛從後軍府回來,去年就致仕的老將軍都出來坐鎮了!”
“……我看到周閻王了!嘖嘖,這次的事兒估計真不小,周閻王那張臉喲,又冷又黑,他的兵也都凶神惡煞的。唉,也不知道哪家要遭殃!”
“姚家!哦不,確切來說是公主府!我一個同年,在文華殿當差,今天早上發出去的第一份詔書,就是廢黜太和大長公主的公主封號,將她貶為庶民!”
“我也聽說了,太和也是瘋,竟敢弒君,聖上沒有牽連姚家,以及她的兒孫們,已是仁愛大度了呢。”
“姚家——”
錢之瑞所在的衙門就是工部,姚慎姚駙馬作為工部侍郎,他的近況自然格外受到衙門眾官員的關注。
幾個人正湊在一起小聲討論,錢之瑞沒有湊過來,只是時不時地抖一抖耳朵。
恰在這個時候,官署外的院子裡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
嘩啦!
幾個五六品的小官,齊刷刷的衝到了門邊、窗邊。
他們或是扒著門框,或是躲在視窗,一雙雙的眼睛,緊緊盯著外面。
“嘿,是傳旨的內侍!”
“這旨意,不會是給姚駙馬的吧。”
“甚麼駙馬?太和都不是公主了呢!”
“姚侍郎?”
某個參與到圍觀、討論的小官兒,用自己都不太確定的口吻吐出了這三個字。
其他一起閒聊的同僚,也有些不確定。
不是他們不習慣“姚侍郎”這個稱謂,而是在揣測:太和惹出這樣的禍事,或多或少會牽連姚慎及其兒孫。
興許啊,姚慎這個工部侍郎,要被貶官,甚至是落罪呢。
如此,姚侍郎三個字也將不復存在。
“噓!內侍開始宣讀聖旨了!”
有人一邊豎起食指,一邊努力將耳朵貼到窗戶上。
不多時,聖旨宣讀完畢,內侍離開。
那位努力偷聽的小官,禁不住感嘆:“聖上果然英明,沒有因著一個瘋婦而遷怒無辜。”
“罰俸一年,三年內不得晉升,皇恩浩蕩啊!”
其他人雖然沒有聽全乎,卻也聽了個大概。
他們跟著點頭,或是附和,或是衝著乾清宮的方向拱手。
錢之瑞還窩在角落裡,聽完眾同僚的議論,禁不住點點頭:
確實聖上仁慈,皇恩浩蕩。
姚慎居然沒有被妻子連累,罰俸一年?
呵呵,不說姚家這樣的權貴了,就是錢之瑞這樣“小地方”來的小官,也不會在意區區俸祿。
對於官員來說,銀錢從來都不是最要緊的。
唯一能夠算得上“懲罰”的,應該是三年內不得晉升。
但,相較於太和犯下的彌天大罪,姚慎能有如此結果,已經是無比幸運。
姚慎:……幸運嗎?銀礦換的!
姚慎面沉似水,親自送了內侍出工部。
罰俸也好,不得晉升也罷,這都是姚慎早就預料到的。
還有太和的死,亦在姚慎的計劃之中。
是的,太和死了!
就在昨日,聖駕離開慈仁寺之前,就有內侍捧著白綾去了關押太和的禪房。
昨天夜裡,太和的屍身就被送回到了公主府。
早就預料到這一切的姚慎,冷靜地命人佈置了靈堂,弄來了棺木。
姚慎站在一側,冷眼看著太和被裝殮入棺。
當年被強取的恨,幾十年相互折磨的苦,隨著太和的死,全都化作雲煙。
“阿灼,我們孩兒的仇,我報了!”
“九泉之下,你不會再生我的氣了吧?”
靈堂上,白燭搖曳,姚慎在一片昏黃的光線中,彷彿看到了幾十年前,他與絕美少女的偶遇。
驚鴻一瞥,怦然心動。
紈絝了十幾年,終於有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求娶、洞房……窗前畫眉,紅袖添香……那麼多美好的、甜蜜的畫面,卻被太和這個毒婦撕碎。
或許,時隔多年,年近六旬的姚慎,早已沒了最初的情深。
那些幸福的回憶,更多是為某些遺憾而進行的幻想。
沒有太和的強取豪奪,他與蘇灼繼續做夫妻,可能未必能夠白頭到老、幸福美滿。
姚慎更多的是在美化自己不曾得到的“幸福”。
但,沒有假設。
事實就是,他在與蘇灼最恩愛的時候,被強行拆散。
他被逼著娶一個惡毒的、不愛的女人,被迫跟她生兒育女,還被連累了前程。
多年的怨恨,複雜的官場,早已讓姚慎失去了心底的那份純粹與真心。
如今的他,就是一個為了仕途、為了兒孫、為了家族的冷血之人。
弄死太和,更多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以及兒孫們的未來。
這幾十年裡,太和確實被他架空。
但,她始終都是姚家名正言順的主母,是兒孫們的長輩。
早已瘋了的太和,根本就是埋藏在姚家的一顆炸彈。
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引爆,禍害全家。
姚慎早就習慣了穩妥,他要防患於未然。
對於太和,更有著一步步的計劃。
先逼瘋,再弄死。
讓姚家被強行套上的皇家枷鎖,徹底被砸爛。
報仇甚麼的,反倒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理由。
如今,計劃順利完成,姚慎以勝者的姿態站在棺槨旁,想到更多的竟是所謂“仇恨”。
不過,無所謂了。
太和終於死了,不管是姚家的未來,還是曾經的冤仇,都有了姚慎滿意的結果!
……
太和的死,算不得無聲無息,卻也只是這場暴風雨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小事。
姚家將太和的喪事,辦得十分低調。
京中的權貴,也都彷彿不知道這件事,竟無一人前去姚家弔唁。
不怪他們“勢利”,而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兒——
宮裡,還在持續不斷的發出聖旨。
京城上下,再次體會到了何為“天子一怒”。
聖駕回宮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五軍都督府還有繡衣衛,好幾個衙門全都動了起來。
查案的查案,拿人的拿人。
有證據的,能夠攤開在明面上的,就由刑部、大理寺的人負責。
而沒有證據的,似是而非無法公開的,則有繡衣衛暗中行動。
接下來的日子裡,幾乎是每一天,都有一個官員被查問、被抄家。
風聲鶴唳啊!
人人自危啊!
整個京城,不是東邊衚衕有人哭,就是西邊街口砍了人。
不敢說血流成河,卻也不復京城往日的富貴錦繡。
“瘋了!徐氏那賤人瘋了!”
慈寧宮裡,鄭太后氣得臉色都變了。
她坐在主位上,用力的拍著扶手,原本捏在手中的一串金絲楠念珠,也早已被扯斷。
提到徐皇后,鄭太后竟不管不顧的罵她“賤人”!
要知道,在宮裡,哪怕已經撕破臉,也要維持著起碼的體面。
此刻,鄭太后卻直接撕碎了所謂面子。
狗屁的面子!
徐氏發瘋的時候,可曾想過“體面”二字?
再者,鄭太后也沒有說錯,徐氏確實瘋了啊。
哦、不,不只是徐皇后,還有徐家,也都化身一條條瘋狗,死死追著鄭家不放。
過去的幾天裡,鄭家,以及與鄭家相關的好幾個家族,都被徐家拿著證據,送去了大牢。
雖然還沒有傷到鄭家的大動脈,但,接連被砍去枝丫,也足夠讓鄭家頭疼的。
還有在宮裡,徐皇后也在發瘋。
對上鄭太后這個婆婆,她竟敢不恭敬。
要麼陰陽怪氣、指桑罵槐,要麼就冷言冷語、直接開懟。
鄭太后自從當上了太后,還沒有被人如此輕慢。
尤其對方還是她的兒媳婦,是本該被她揉圓搓扁的人。
“嘖!不就是流了個死胎嘛,又不是第一次死兒子,徐氏發甚麼瘋?”
鄭太后作為老雙標,自然不會共情徐皇后。
她更不會去想,十幾年前徐皇后失去兩個兒子,與如今人到中年的徐皇后流掉男嬰有甚麼區別。
前者,是“天災”,那是徐皇后還年輕,她還有生的希望。
後者,妥妥的“人禍”,徐皇后也老了,腹中的胎兒,是她、是整個徐家最後的希望。
如今的徐皇后,不只是失去幼崽的母虎,更是被逼到懸崖邊的狂徒。
她、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要麼,自己以及全家被鄭氏害死;要麼,拉著整個鄭家一起死。
徐皇后不蠢,更不是以德報怨的聖母,自然知道該如何選。
所以,回京後,哪怕徐皇后身體還沒有康復,她就開始了一系列的反擊。
鄭太后的吃食裡,再次被檢查出了毒藥,伺候了她二三十年的老嬤嬤,直接被毒死。
鄭太后的宮裡,開始鬧鬼。
早些年被鄭太后毒殺的妃嬪,十幾年前被逼死的蘇灼,全都化作厲鬼,在鄭太后面前飄啊飄。
接連三四日,鄭太后都不能安穩入睡。
很快,鄭太后就發現,自己的薰香被人動了手腳,她中了致幻的藥物,不但能夠見鬼,還讓自己險些發瘋。
沒有任何證據,但鄭太后就是知道——
“徐氏!定是徐氏!”
“她在報復我!她要害我!”
“……她、她憑甚麼報復哀家,之前在慈仁寺,她已經下了毒!”
她們全都中招了呀!
慈仁寺的種種,也就算打個平手啊!
鄭太后卻不會想,她的中招,只是吐了一口血,並在病床上躺了幾日,然後便被治癒。
而徐皇后則是失去兒子,還被太醫診斷再不能生育。
日後,就算徐皇后再想生個皇子,也不可能了!
她、如何不恨?!
她又豈會輕易放過鄭太后以及整個鄭家?
“她確實瘋了!姑母,她竟害得曜哥兒成了跛子!”
鄭賢妃也滿臉怨毒。
回宮後,鄭賢妃第一時間便把太醫院精於骨科的太醫召了來,讓他們重新給元曜看診。
太醫表示:“斷骨已經接好,藥方亦是對症,只需好好將養,便能有機會康復!”
太醫的意思很明白,五皇子之前在慈仁寺接受的治療是沒有問題的。
真正需要重視的,是日後的康復。
然而,問題就出在了“日後”上。
回宮後的第二日,腿上還綁著夾板的五皇子,便“意外”從榻上摔落。
咔嚓一下,二次骨折!
鄭賢妃一邊心疼地抹眼淚,一邊盯著太醫為元曜再次接骨。
好不容易把斷腿處理好,過了沒兩日,鄭賢妃就發現,自己兒子的傷口竟開始發炎、流膿。
太醫趕忙再次檢查,發現之前他親自塗抹的膏藥,竟被人下了毒。
膏藥非但不能滋養斷骨,反而讓傷口惡化。
鄭賢妃又氣又恨又怕,她哭都哭不出來,只能抖著身子,等待太醫的診斷。
其結果就是,經過這接二連三的折騰,五皇子元曜的斷腿徹底廢了。
就算日後養好了,也是瘸子!
鄭賢妃都不知道自己是該先心疼兒子,還是先怨恨徐皇后。
但不管是哪種情緒,鄭賢妃最不能面對的就是兒子。
鄭賢妃跑到了慈寧宮:
告狀!
她要狠狠的告徐皇后的狀。
報仇!
她要狠狠的報復徐氏賤人。
“好個徐氏,真當我鄭家無人?”
鄭太后本就恨毒了徐皇后,聽完鄭賢妃的哭訴後,她徹底爆發。
瘋?
哼,她要讓徐氏看看,甚麼才是真正的瘋!
……
京中的風風雨雨,與蘇家並無直接關係。
不只是蘇家,還有蘇家的姻親,都躲過了這場你來我往的瘋狂爭鬥。
蘇鶴延每日裡繼續著自己的悠閒生活,頂多就是吃個瓜,聽個熱鬧。
“奉恩公世子,也就是國舅,竟在下衙的路上,遇到了歹人!”
“嘖,一條腿生生被碾碎,聽說啊,徐家正滿京城的蒐羅擅長骨科的大夫呢。”
“……當年你二舅斷腿的時候,這位國舅爺還曾經暗地裡嘲笑,如今,他恐怕也要弄個假腿咯!”
提及徐家的熱鬧,素來好脾氣的趙氏,也禁不住刻薄了一回。
不能怪趙氏“冷血”,實在是當年徐家自己造的口孽。
正所謂天道好輪迴啊,徐家自己射出的迴旋鏢,終於在十幾年後,正中自己的眉心。
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