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元駑一個閃身,就從一側衝到了聖上面前。
他頎長的身軀宛若盾牌,牢牢地護住了聖上。
噗呲!
一把小巧的飛鏢,擦著元駑的耳邊,刺入了不遠處的地板上。
嗖~嗖嗖~
又響起了幾記破空聲。
“護駕!”
元駑一邊呼喝著,一邊扯下外袍,紫色的圓領對襟長袍被他用力一甩,擰成了繩鞭。
啪!啪啪!
元駑熟練地揮舞著“繩鞭”,精準的將一支支的飛鏢打落。
元駑反應快,聖上身邊的太監、禁衛等,也都快速動起來。
太監們臉色慘白,卻還是咬牙圍在了聖上身側。
禁衛們則是紛紛抽刀出鞘,一邊揮刀打落飛鏢,一邊四處搜尋,試圖找到飛鏢的來源。
“在那兒!”
某個禁衛眼尖,發現了不遠處屋頂上藏匿的一道黑影。
唰!
這禁衛行動也快,沒有絲毫猶豫,腳下一捻,便縱身躍上了屋頂。
其他禁衛則繼續搜尋。
能夠混入提前布控、層層保護的慈仁寺,必定不是普通毛賊。
來人,也不會只有一個!
他們已經失職,竟讓刺客混了進來。
如今,他們萬不敢再有疏忽,定要把那些該死的刺客全都抓住!
禁衛們都動了起來:
一部分留在原地,繼續護駕;另一部分,則開始搜尋刺客,並進行圍捕!
元駑沒有動,他繼續拎著外袍,死死站在聖上面前。
承平帝經過最初的驚恐,已經快速鎮定下來。
他的胸中,湧起的無盡的憤怒——皇家寺廟,層層護衛,竟讓刺客摸到了他的面前!
雖然那些飛鏢都被打落,連承平帝的一根頭髮絲都沒有傷到。
但,承平帝還是驚怒交加。
是誰?是誰要害朕?
他們是不是已經滲透到了朕的身邊?
今日是飛鏢,那明日呢,是不是就下毒了?
作為一個弒父奪位的“過來人”,承平帝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就是擔心自己會成為下一個先帝。
是以,他多疑,他殘酷,他不信任何人,他利用任何人……他要高高在上地俯視全域性,做一個穩坐釣魚臺的執棋人。
承平帝以為,自己確實掌控了一切,也將所有人都拉入了自己的棋局。
然而,眼前的一幕,卻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
“陛下!”
在飛鏢襲來,元駑閃身護駕的同時,也有一個人幾乎與元駑一樣快速。
蘇寧妃本能的衝到了承平帝的身前,用自己纖細嬌弱的身軀,為承平帝抵擋所有危險。
感受到身側之人的低氣壓,蘇寧妃知道承平帝此刻定然是又驚又怒。
她眼底寫滿關切,柔聲詢問:“陛下,您沒事吧!”
“……”
承平帝聽到蘇寧妃的聲音,冰冷幽深的眼底,清晰的倒影著她的倩影。
承平帝想到剛才危險來臨時,是這個柔弱的女人,與元駑一起衝到了他的身前。
元駑也就罷了,本就是他一手養大的至親。
元駑孝順他,孺慕他,愛重他,承平帝早就知道,也早已習慣。
危急關頭,自己寵愛的侄子會以命相護,完全在承平帝的預料之中。
但,蘇寧妃的反應,多少讓承平帝有些意外。
他知道蘇寧妃愛他,也知道這個女人與蘇灼那妖妃不同,蘇寧妃最是溫柔、善良。
承平帝還是沒有想到,自己對於蘇寧妃來說,會是如此的重要。
蘇寧妃以身相護的動作,完全就是下意識的反應。
或許她還沒有想到,人就已經站到了他的面前。
蘇寧妃對他的感情已經超越了她自己。
承平帝微微垂眸,正好將蘇寧妃那纖弱的身形全都收在眼裡。
他莫名有種感覺,她對他是真心的。
當然,承平帝還是有著質疑一切的本能。
短暫的感動過後,承平帝又禁不住懷疑:或許,蘇寧妃知道刺客不會傷到他,她更多還是會在“賭”。
賭一賭,冒個險,又不會真的死掉,還能得到皇帝的感動與真心,不虧!
“寧妃,應該有真心,卻也摻雜了利益!”
承平帝掐了掐掌心,讓自己徹底冷靜下來。
這時,禁衛們已經結束了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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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屋頂、牆頭鎖定了三個黑衣人。
只是,這三人在被抓的那一刻,竟咬破牙齒上的劇毒,自盡了!
看著面前擺放的三具屍體,以及跪了一地的禁衛、繡衣衛,承平帝的臉,陰沉得彷彿能夠滴出水來。
“死了?一個活口都沒有?”
承平帝的聲音不算刺耳,甚至有些平靜,可聽在繡衣衛都指揮使周修道耳中,卻彷彿如同地獄魔王的低吟。
他以近乎匍匐的姿態,卑微地跪在青石地板上:“臣萬死,竟讓刺客混入慈仁寺……”
作為皇帝身邊最得用的鷹犬,他沒有防患於未然,就是罪過。
如今,更是連個活口都沒有抓住。
周修道簡直就是罪上加罪!
如果承平帝是個寬厚、仁愛的君王,周修道或許還能奢求有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偏偏承平帝不是。
“這次,我恐不能渡過此劫啊!”
周修道暗自在心底嘆息,只覺得自己前途渺茫。
責罰、貶官,都是僥倖。
就怕自己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周修道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可他還是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絕望。
他現在唯一能夠指望的,就是——
“……皇伯父,您看這飛鏢!”
就在周修道忍不住要發抖的時候,元駑開口了。
他不知何時去到一旁,從青石地板上,撿起了一枚飛鏢。
“嗯?”
承平帝被元駑吸引了注意力,沒有再去看周修道。
他的目光飄在元駑手中的暗器上,尾音輕輕上調,疑問的意味十足。
元駑卻彷彿沒有留意周修道還跪在地上,他認真地向承平帝介紹:“皇伯父,這暗器,不像是我們大虞朝慣用的制式!”
“甚麼意思?駑兒,你是說,這暗器是外邦所有?”
承平帝凝眉,這場刺殺,難道不只是有內賊,還有外患?
“皇伯父英明,一猜即中。”
元駑習慣性地先拍了拍承平帝的馬屁,那自然的模樣,彷彿他對於承平帝的尊重與敬仰早已成了本能。
他繼續敘說:“皇伯父,您一定還記得,前些日子,我曾經向您稟報過在京郊以及京城的某些區域,我發現了悄悄潛入的一些倭奴!”
承平帝點頭,“確有此事!駑兒,這些暗器與倭奴有關?”
元駑雖然帶著少年的意氣風發,卻還算謹慎。
他斟酌著措辭,緩緩說道:“我還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此次刺殺與倭奴有關。”
一邊說著,元駑一邊繼續展示那枚飛鏢:“但此物,卻有些眼熟。”
“我在搜尋那些隱匿身份的倭奴時,曾經發現了他們的武器,其中有些就與這飛鏢有些相似!”
元駑沒有斬釘截鐵地給出答案,承平帝卻已經聽了進去。
倭奴!
竟是那些三寸丁!
個子不大,賊心卻不小。
承平帝眼底閃過一抹寒芒。
這些年,東南沿海總有倭寇作亂。
去年他把鄭無忌調去浙州,就是想加強東南各省的海防。
“好啊!朕還只是佈防,並未主動進攻,他們就敢潛入京城,還妄想刺殺朕!”
真當他這個皇帝是軟柿子?
而這,還不是最讓承平帝惱怒的。
區區倭寇,宛若疥癬之疾。
承平帝真正擔心的,從來不是外患,而是內憂,或是內外勾結!
此次的刺殺,似乎就一個證明——倭奴能夠混入慈仁寺,絕對有內應。
是誰呢?
鄭家?
徐家?
還是王家?
或者是邕王、涼王等藩王?
多疑到近乎變態的承平帝,甚至連太和一個瘋子都猜忌上了。
就連躬身站在自己身側的元駑,承平帝也掃了一眼。
倒不是真的疑心元駑,就是單純的質疑一切。
不過,懷疑的目光在元駑身上並未過多停留,倭國使臣進京,是元駑最先發現還有一夥喬裝打扮的倭奴,隱匿在京城的衚衕以及京郊。
元駑更是第一時間上報,不管是他的聰慧敏銳,還是赤誠忠心,承平帝都有所感受。
“周修道,沒聽到世子爺的話嗎?”
承平帝收回視線,紛亂的心緒也已經平復好。
他對著周修道沒好氣地說道:“別趴在地上給朕裝死,滾起來,去查!把事情給朕查清楚!”
都有了明確的線索——倭奴,周修道作為繡衣衛的都指揮使,若是還查不到刺客,查不清真相,那麼他就真的沒有必要活著了!
“臣、臣聽到了!陛下放心,臣這就去查,定會查清楚!”
聽到承平帝冷冰冰的聲音,周修道又狠狠的抖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世子爺為他爭取來的機會,若還不能抓住,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
“……剛才說甚麼來著?五郎也遇刺了?”
看著周修道連滾帶爬的退下,承平帝深吸一口氣,徹底鎮定下來。
然後,他就想到了剛才發生的事兒。
承平帝禁不住想,來刺殺自己的刺客,是否與刺殺五皇子的人有關係?
退一萬步講,就算沒有關係,唯一的親兒子遇刺,作為父親,承平帝也當關注一二。
“是!”
內侍總管暗自抹了把汗,低聲回稟著,“五皇子在後山遇刺,廝殺間,意外摔倒,不慎摔斷了右腿!”
意外?不慎?
承平帝一個字都不信。
“好乾脆!好狠!雖未殺了元曜,卻讓他斷腿。”
承平帝微微垂下眼瞼,掩藏住眼底所有的情緒。
他哪怕不在現場,也沒有聽太醫做出診斷,便根據已知的情報,以及對於某些人的瞭解,做出了判斷。
承平帝更是篤定,元曜的腿,哪怕只是普通骨折,大機率也不會痊癒。
背後之人既然出手了,就不會只有這麼一次。
受傷只是開始,殘疾才是目標。
從古至今,正常情況下,傻子可以做皇帝,殘廢卻無法登上皇位。
如果不是承平帝自己也捲入了刺殺,他都要給幕後之人豎個大拇指——
聰明!
沒有直接殺死元曜,卻還是會竭盡所能的斷了他奪嫡的可能。
“……就是不知道,這幕後主使,到底是徐家,還是其他甚麼人家!”
承平帝敏感多疑,哪怕徐家最有嫌疑,他也不會只認定這一家。
王家,有嫌疑!
邕王,還有涼王,亦有可能動手!
沒辦法,承平帝只有五皇子一個兒子啊。
若這個兒子廢了,徐皇后、王嬪又都“意外”流產,承平帝就只能過繼。
邕王等藩王,他們的兒子,便也都有了機會!
“他們都有可能獲利,也就都有可能是兇手!”
承平帝多疑歸多疑,卻也有著還算靠譜的想法,在沒有證據,無法鎖定元兇的情況下,誰得利誰就有嫌疑!
“好一群膽大妄為、喪心病狂的刺客,竟是連五郎一個孩子都不放過!”
承平帝暗自猜測著,臉上卻做出了憤然的模樣。
“走!去看看!”
承平帝捏緊拳頭,叫上愛妃和愛“侄”,一行人呼啦啦的去了禪房。
五皇子遇刺受傷,被人急吼吼的送來了鄭太后處。
彼時,鄭太后正帶著徐皇后、鄭賢妃、王嬪,以及太和、邕王太妃等女眷在禪房用茶。
太和按照邕王太妃的吩咐,吃茶的時候,故意發病,衝到王嬪面前,嘴裡罵著“賤人”,抬手就給了王嬪一記耳光。
她那瘋癲的模樣,彷彿是因為看到王嬪想到了甚麼,大受刺激而發病,將王嬪誤認成仇人,這才大打出手。
王嬪很是警惕,但她防備的重點是鄭家人,就算是猜到太和可能會發瘋,她也沒有想到,太和竟會這般“瘋”——
沒有鋪墊,竟直接動手。
王嬪都沒有反應過來,臉上就重重的捱了一下。
力道極大,半邊臉都是木的,眼前更是一片金光。
還好王嬪反應不算遲鈍,顧不得臉疼,趕忙架起雙手抵擋。
她身邊的宮女也快速撲過來,宮女不敢直接跟太和動手,只能擋在王嬪身前。
太和本就“瘋”,見攻擊被阻撓,愈發瘋了,不管不顧地與宮女、王嬪廝打在一起。
徐皇后見狀,趕忙捧著肚子,試圖躲到安全的位置。
鄭賢妃眼底閃爍著惡意,故意喊道:“來人,還不趕緊把她們拉開!”
“小心些,保護皇嗣,切莫衝撞了……”
她嘴上說著各種提醒的話,卻句句都是“暗示”。
跑去拉架的內侍、宮女,一擁而上,烏壓壓、亂糟糟,徐皇后沒有任何意外的,被某個宮女撞到了。
禪房裡亂作一團,恰在這個時候,斷了腿、嗷嗷哭喊的五皇子被抬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