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
鄭太后、鄭賢妃姑侄兩個,彷彿在坐過山車,前一秒還暗自興奮,下一秒就驚惶未定。
她們齊齊驚呼,“我的兒!你、你這是怎麼了?”
她們的孫子(兒子),兩刻鐘前還好好的,這會兒卻像個摔壞的木偶般被抬了過來。
兩人顧不得去看徐皇后的笑話,也顧不得禮儀、尊榮,踉蹌著撲到了五皇子近前。
“……疼!皇祖母,母妃,我疼!”
五皇子元曜並未昏厥,幾歲大的孩子,小臉慘白,滿頭冷汗,右腳以怪異的角度扭曲著,小小身子疼得直打顫。
終於看到至親,本就疼得難以忍受的元曜,直接哭喊起來:“疼!我的腿好疼!”
“救我!皇祖母,母妃,快救救我呀!”
這個時候的元曜還想不到自己可能會變成殘廢,也想不到未來是否能夠登頂的危機。
他只有一個想法:止疼!快給我止疼!救命!救救我、千萬別讓我死了!
從小被鄭太后、鄭賢妃嬌慣的元曜,打從心底認定皇祖母和母妃是“萬能的”,她們定能救他、讓他不再受苦!
“救!祖母救你!”
鄭太后顧不得問到底發生了甚麼,她用力掐著掌心,絲絲縷縷的疼痛讓她沒有昏死過去。
“太醫!快!把太醫叫來!”
鄭太后大聲喊著。
鄭賢妃又是慌亂、又是心疼,她顫抖著手,想要去撫摸兒子的傷腿,又不敢,唯恐自己不小心會加重兒子的傷。
“還有主持,把主持也叫來!我記得慈仁寺有會醫術的和尚,讓主持把他們都帶過來!”
鄭賢妃努力平復情緒,儘量讓自己鎮定下來。
出事了!卻不是哭嚎、崩潰的時候!
她要救兒子!
兒子不能死,也、不能變成殘廢!
“對!都叫來!把能夠救曜哥兒的人都叫來!”
鄭太后也反應過來,迭聲補充著。
禪房另一邊,徐皇后已經被她提前安排的幾個粗壯嬤嬤團團護住。
王嬪也連滾帶爬的躲到了角落裡,身前擋著宮女、內侍。
太和見狀,便知道自己根本就傷不到兩人。
而跑來拉架的宮人們,看到這一幕,也知道計劃失敗。
他們不能表現得太明顯,算計是一回事兒,明目張膽的動手,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幾人只能在心底暗道一聲晦氣,裝模作樣的來到太和身邊,拉住了太和。
太和也象徵性的掙扎了幾下,便身子一軟,倒在了一個宮女身上。
宮人們暗自嫌棄,嘖,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都發瘋了,卻還是沒能傷到任何人。
兩三個宮人,一邊暗暗罵著,一邊將太和拖拽回了座位上。
暫時“失蹤”的僧人,見禪房裡的混亂結束,這才又悄然冒了出來。
有人去侍奉鄭太后,有人則跑來向徐皇后獻殷勤。
徐皇后雖然早有計劃,也安然躲開,但她到底懷孕了,受制於生理、心理等原因,她還是受了驚嚇。
心、跳得格外快。
胎動、也有些不正常。
“呼~~”
徐皇后拼命做著深呼吸,雙手輕輕撫摸著肚子:孩子,別怕!沒事的!母后會保護你!
不知道是吐納有了作用,還是心理得到了安撫,慢慢地,徐皇后的心跳和胎動都平復下來。
但,她還是擔心,便叫來心腹宮女:“去,你親自去灶房,熬些安胎藥。”
“是!”
宮女答應一聲,拿著從宮裡帶出來的安胎藥,找來知客僧帶路,直接去了灶房。
王嬪躲在自己的宮女身後,聽到徐皇后主僕兩個的對話,心念一動,她、她的肚子也不太舒服,也想喝些安胎藥。
只是,她身邊就兩個得用的人,根本就騰不出專人去熬藥。
王嬪抿著嘴唇,想要開口求助,可又怕被人下藥。
正如徐皇后沒有把王嬪當成盟友一般,王嬪也不是真的完全信任徐皇后。
“我腹中的胎兒,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懷上的,萬不能有任何閃失!”
王嬪用力捏著拳頭,不願去回想自己是如何懷孕的。
她只牢記一件事,懷孕難得,她必須慎重再慎重。
王嬪深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安撫自己紊亂的心跳。
她默默對腹中的孩子說:“我兒,別怕,安穩些,等過了今日,回了宮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安撫起到了作用,她的心也慢慢平復下來。
肚子似乎也沒有那麼疼了。
“老天垂憐,祖宗保佑!”
王嬪暗自慶幸著,確定自己無恙,剛剛壓下的一絲憤怒與戾氣,便悄然冒了出來。
她悄悄從宮女身後探出視線,不露痕跡的掃視全場。
徐皇后重新坐在位子上,整個人已經恢復了正常,清秀的面容上,還是慣有的高貴、端莊。
鄭太后、鄭賢妃則圍攏在五皇子身邊,關切擔憂,卻又無從下手,只能捏著帕子無助地哭。
姑侄倆的心腹們,也都團團圍著,將正中間的五皇子擋了個嚴實。
王嬪扼腕:可惜,竟看不到元曜的慘狀!
剛才好像有人哭嚎,說是元曜的腿斷了?!
“好!斷的好!”
王嬪滿臉的快意:“報應!這就是鄭家女人們害人的報應!”
“她們想要算計我和徐皇后腹中的胎兒,她們的心肝兒就遭了‘刺殺’!”
“可惜,只是斷腿,卻還逃出了一條狗命!”
“哼,鄭家這般惡毒的血脈,就不該繼續傳承!”
王嬪在心底無聲地咒罵著。
只顧著宣洩,王嬪都忘了猜測,五皇子遇刺是哪位“好人”做的善事!
罵了一會兒,王嬪轉移視線,繼續觀察。
室內還有幾個僧人,或是驚嚇,或是慌亂,全都沒了往日高人的淡然。
禪房外,隱約有紛亂的腳步聲傳來。
“應該是太醫,或是主持……”
不管是誰,極大機率都可視為鄭太后的“援兵”。
王嬪眼底閃過一抹恨意:該死,這些人來這麼快做甚麼?合該讓元曜那小畜生多多吃些苦頭!
若是能夠因為拖延時間而耽擱了病情,就更好了!
可惜——
王嬪的希望還是落空了。
兩名輪值的太醫,跟著聖駕一起上了山。
這會兒鄭太后宣召,他們一溜小跑地趕了來。
緊隨兩名太醫之後的,是慈仁寺的主持。
四五十歲的年紀,面容白淨,身體微胖,只看外形,就頗有幾分寶相莊嚴的高僧做派。
事實上,主持也確實佛法精湛,品行高潔。
最妙的還是他通透,既有著高僧的能力德行,又通曉人情世故。
不管是之前將舍利子贈送給元駑的殷勤,還是此刻侍奉鄭太后的恭敬,都足以證明,他能夠坐穩皇家寺廟的住持之位,確實有其道理。
王嬪憤憤地將目光挪開,然後她看到了已經“鎮定”下來的太和大長公主。
“好個瘋婦!剛才竟打我!”
王嬪只覺得右側臉頰疼得厲害,不用照鏡子,她也能猜到,臉上定然留了印子。
“皇家貴女又如何?我肚子裡的孩子,也姓元!”
王嬪進宮十來年,位份一直不高,卻也不曾受過甚麼欺辱。
畢竟她還有個在遼東領兵的哥哥,他們王家,更是妥妥的聖上心腹。
聖上不喜歡她,卻也會看在她哥王庸的份兒上,每個月有那麼一兩次的寵幸。
宮外的孃家,也會三不五時的送些銀票、首飾給她。
靠著不多不少的聖寵,以及充足的銀錢,這些年,王嬪在宮裡過得還算不錯。
或許不是最尊貴的,可也不是人人踐踏的小可憐。
至少,當眾被人掌摑這種事兒,從未在王嬪身上發生過。
太和是王嬪進宮後,第一個抽她耳光的人。
太和的用意,更是無比險惡——趁機讓王嬪流產!
“好哇!好個惡毒的瘋婦!打我也就罷了,還妄想害我的孩子!”
偏偏太和不但身份貴重,還有病。
跟一個瘋子計較,未免顯得刻薄,很容易落下壞名聲。
但,王嬪又實在不甘心。
她抬手,摸了摸發紅發脹的臉頰,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燒。
“瘋?瘋子就能免除懲罰?”
王嬪腦子轉得飛快,她忽然想到:“不!不是瘋子可以有特權,而是她傷害的人,不夠尊貴!”
王嬪不願意承認,可事實就是:她和徐皇后都懷了孕,都是太和此次的目標。
可太和卻只敢掌摑她,而不是直接對徐皇后動手。
為甚麼?
還不是因為徐皇后身份更高?太和根本不敢正面與她發生衝突?
“呵呵,徐皇后是皇后,太和就不敢動手,只敢暗中動手腳?”
“若她發瘋的物件是皇帝呢?”
就算不弒君,只是御前失儀,也夠太和喝一壺的吧!
想到這些,王嬪的眼睛都亮了。
忽的,她又想到:
“其實,太和與我素無恩怨,她會對我動手,定然是有人指使。”
只報復一個工具算甚麼本事?
“既然要動手,索性就弄得大一些,如果能夠順便把鄭家的兩個女人都拖下水,那才是真正的報復呢!”
王嬪想到這些,心跳加速,她緊張地撕扯著手裡的帕子。
太和是個失寵的瘋婦,報復也就報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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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日後事發,王嬪憑藉肚子裡的孩子也能逃過懲罰。
可若是把聖上捲進來……王嬪雖然不像蘇寧妃那般瞭解聖上,卻對聖上有著本能的懼怕。
他可是皇帝啊,帝王一怒、伏屍百萬!
王嬪很清楚,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萬能的。
對上皇帝……可如果小心些呢,本就是“嫁禍”,只要把事情做得圓滿些,應該不會牽連到自己身上。
王嬪有著“僥倖”的本能,更因為,她有種預感:今日機會難得!
若是操作好了,興許還能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王嬪的手一頓,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她招手,叫來兩個宮女中的一個,附在對方耳邊低語了幾句,那宮女眼神微變,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
“太后娘娘,賢妃娘娘,五殿下的腿情況有些嚴重,臣先為他接骨,再開些湯藥,日後將養的時候,定要多加小心——”
太醫診斷了一番,白著一張臉,小心翼翼地對兩位貴人說道。
“甚麼意思?你是說曜兒的腿、好不了了?”
鄭太后滿是淚痕的老臉上,帶著不可置信與絕望。
她本想說“腿廢了”,可一個“廢”字,她怎麼都說不出口。
呸!
才不會!
她的曜哥兒福大命大,定能遇難成祥。
腿若廢了,就是殘疾。
大虞朝可沒有殘廢做皇帝的先例。
他們鄭家好不容易有個皇子,細心呵護了這幾年,眼瞅著就要長大了,萬不能就此“廢”了呀!
鄭賢妃到底是生母,相較於皇位,她更關心兒子的身體:“太醫,你沒聽到曜哥兒喊疼嗎?快給他止疼啊!”
至於腿會不會廢掉,鄭賢妃也擔心。
可她更想要的,是兒子好好活著。
過了今日這一劫,康復的事兒,日後再說!
“……臣這就開個止疼消炎的方子,先讓五殿下服下!”
對於鄭太后有關腿是否能好的問題,太醫無法給出準確的答案。
鄭賢妃的要求,太醫倒是能夠做到。
再者,他要給元曜接骨,這個過程會很疼。
太醫擔心嬌生慣養的五殿下受不住,便想要熬些麻沸散。
嗯,“睡”著了,就不會喊疼了呢。
鄭太后皺眉,還想說些甚麼,但掃過鄭賢妃擔憂的表情,以及元曜又哭又喊的模樣時,還是忍了下來。
也罷,先治腿!等接好骨頭,回了宮,再好好研究後續的問題。
鄭太后臉上不顯,心裡卻已經開始考慮:如果元曜真的廢了,鄭家又該如何。
“皇祖母,您放心,曜哥兒定會沒事的!”
元旻一直隱在人群中,直到太醫們開始忙碌,鄭太后也一臉凝重的坐回到位子上,他才瞅準機會,湊到了鄭太后面前。
鄭太后抬頭,正好對上元旻那張略顯陰柔的臉。
當然,也可以說斯文乖巧,雖不夠陽剛,可勝在他年紀小,多了幾分純良,還不至於讓人嫌棄。
鄭太后從元旻的眼睛裡看到了某些熟悉的東西,她的眸光閃了閃。
……
元曜被抬去裡間,由太醫喂藥、接骨、包紮。
鄭賢妃守在榻前,錯眼不眨的盯著。
外間,主持見場面已經穩定下來,便命人奉上了齋飯。
看著面前精緻的素菜素飯,鄭太后竟有些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