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蘇家上下便知道了蘇鴻帶著“軍醫”去給樊錚開刀的事兒。
蘇煥等長輩但心中帶著些許期盼——
蘇鴻文不成武不就,靠著趙王世子這才能夠進入軍中謀個差事。
若是他的下屬能夠真的救活樊錚,即便沒有功勞,聖上也會知道有蘇鴻這號人。
還有樊家,亦會感念蘇鴻的救命之恩。
自此,蘇鴻在軍中便能有一席之地。
他確實不會領兵打仗,也不能統籌後勤,可他的“救命神術”卻是軍營最不可或缺的。
蘇煥紈絝了大半輩子,年少時卻也是在軍營待過的。
所以,他很清楚,一個能夠連腸子都能縫補的“神醫”,對於在戰場上廝殺的軍卒來說有多重要。
“……還是阿拾有辦法,竟能給八郎謀出一個前程!”
蘇煥對著錢氏,輕聲喟嘆著。
“是啊!我們也從未想過,阿拾能夠另闢蹊徑。”
錢氏點點頭,蘇鶴延此舉,亦有著“歪打正著”的妙處。
他們這些做長輩的,從未想過,家裡最病弱、最需要照顧的人,卻在不知不覺間,為家人謀劃了這麼多。
素隱師徒原本是給蘇鶴延看診的,如今,卻成了送蘇鴻上青雲的階梯。
還有元駑,安排蘇鴻去神機營做校尉,更是堪稱神來之筆。
他這般費心為蘇鴻籌謀,不是因為與蘇鴻關係有多好,而是為了蘇鶴延。
“可惜,若元駑身份沒有這般尊貴,家世也沒有如此複雜,他與阿拾才是最合適的。”
錢氏在心底默默嘆息。
蘇鶴延與元駑年幼相識,一起長大,錢氏、趙氏等卻從未多想。
一來,蘇鶴延身體太弱,隨時都可能死,自是不能高攀趙王世子這樣的天潢貴胄;二來,元駑的身份太高,親緣關係太亂,錢氏、趙氏根本捨不得讓蘇鶴延去趙王府吃苦。
錢氏和趙氏早有默契:阿拾身體病弱,被家人寵溺慣了,最是隨心任性,只適合低嫁。
他日不管蘇鶴延遇到任何情況,蘇家都能為她撐腰。
可她若是高嫁入皇家,蘇家想要幫她,都無能為力。
沒辦法,高門確實顯赫,可也是真的受氣啊。
蘇家的長輩對蘇鶴延沒有太多的要求,過去是盼著她能夠活著,如今則是希望她富貴安穩、舒心圓滿。
元駑,極好,卻不適合自家掌珠。
“百味樓又出了新品,明日我便請幾個老夥計去嘗一嘗!”
蘇煥不知道老妻在想甚麼,他還在為孫子籌謀。
他是老紈絝,兒子們亦都是平庸之輩。
但,蘇家,卻不是真的毫無根基。
且,他沉迷美食這些年,也不全然只是吃吃喝喝。
蘇鴻有擔當,主動留在了樊家,要為樊錚的性命負責。
蘇煥不會被動地等結果。
事情順利,自是千好萬好。
可若是未能成功,蘇煥也要想辦法為自家孫子開脫。
他的那些“酒肉朋友”,關鍵時候,也是能夠起到些許作用的。
“還是伯爺想得周到!”
錢氏說這話,不只是恭維丈夫,亦是發自真心。
她只想著事情若成了,孫子將會有個好前程,卻忽略了失敗的可能。
雖然錢氏相信孫女,卻也必須承認,“事有萬一”。
還是丈夫這樣最好,多做準備,謹防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另一邊,蘇啟、趙氏夫妻,也在討論這件事。
蘇啟欣慰的同時,亦是擔心會有意外。
趙氏便說道:“我明日就去趙家,二哥他們雖然與樊家並無太多來往,但到底都是將門,多少還是有些惺惺相惜的。”
蘇啟連連點頭,“娘子說的是!就是要勞煩舅兄了!”
唉,官場就是這樣,想要往上走,就必須冒險。
蘇啟自身能力不足,心性也不夠強韌。
他還是更喜歡寫寫字、品品畫。
名利場上的勾心鬥角,他真的做不來。
如今兒子願意上進,主動擔當,蘇啟自己無能,卻也希望兒子能夠順利。
趙氏又與蘇啟說了些蘇鴻的事兒,然後才話鋒一轉,提到了洛垚:
“垚哥兒倒也是個有心的。雖然救治樊將軍有風險,卻也是個極好的契機!”
趙氏對洛垚這個女婿人選,一直都是看好的。
而洛垚此次的主動表現,亦讓趙氏滿意。
趙氏並不覺得洛垚是為了在樊家人面前表現自己,這才把蘇鶴延拉下水。
他應該是知道蘇鶴延的想法——推廣外科,需要合適的病例!
洛垚啊,這是將蘇鶴延放在了心上。
一個男人唯有真的喜歡,才會格外關注女子的一言一行,以及所思所想。
當然,趙氏知道,比洛垚更關注蘇鶴延的人是元駑。
但,與錢氏想法一致,趙氏也覺得元駑情況太複雜,不適合自家寶貝女兒。
她甚至都沒有將洛垚拿來跟元駑作對比,只想著洛垚若是能夠繼續這般好好表現,未必不能獲得阿拾的青睞。
幸虧元駑不知道蘇家長輩們的想法,否則他一定非常失落。
“……涼皮確實不錯!”
元駑看完信,就開始品嚐蘇鶴延送來的新吃食。
麵皮爽滑,麵筋勁道,還有黃瓜絲、胡蘿蔔絲等配菜,顏色鮮亮,口感爽脆。
最靈魂的還是料汁,酸辣爽口,還有麻汁的醇香與蒜泥提味兒。
元駑在軍營裡練就的大口吃飯的速度,禁不住慢了下來。
他細細咀嚼,發現他又嚐到了一絲絲大蒜的味道。
有些辣,又不同於辣椒,刺激著他的舌頭。
不再是沒有任何味道的蠟燭、棉絮,而是嚐到了食物的味道。
“所以,我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真的恢復了味覺!”
“阿延的藥包,有效果!”
意識到這一點,元駑素來幽深清冷的眼底,都染上了一層暖色。
第一個發現他“異常”的人,是阿延。
親自為他看診、調配藥包,親自為他洗手作羹湯的人,還是阿延。
這般好的女子,他如何不喜歡!
“樊家的事,繼續派人盯著。”
“還有,想辦法警告靈珊,讓她安分些,不要趁機生事。”
蘇鶴延真心待元駑,元駑自然也會全心全意為蘇鶴延保駕護航。
他有著屬於自己的訊息網路,在樊錚突發惡疾被抬回樊家,蘇鶴延、蘇鴻相繼抵達樊家後的半個時辰,元駑就收到了訊息。
他不關心樊錚的生死,只在意蘇鶴延能否在這件事上獲得好處。
至於會不會受牽連,元駑更不在意,因為他會出手。
樊錚就算死在了素隱師徒手裡,元駑也能讓蘇鶴延全身而退。
樊家的事,好處理,反倒是元駑自家的事兒,需要他慢慢圖之。
元駑看似在趙王府說一不二,實則還是存在重大隱患。
“鄭家要搞事情,而他們最好下手的便是莊子上的那對男女!”
趙王、趙王妃。
這對血緣上的至親,是元駑的汙點,亦是他最大的弱點。
外人想要攻擊他,趙王夫婦就是最好的工具。
另外,元駑還想到了一個更為要命的麻煩——心裡早已扭曲的承平帝。
表面上看,承平帝寵愛元駑,他與元駑不是父子卻勝似親生。
唯有元駑自己才知道,承平帝遠沒有表現的愛他、看重他。
承平帝信任他,又防備他。
疼愛他,又厭惡他。
更有甚者,元駑還有種預感,承平帝忮忌他!
“‘他們’所能算計的,大概就是我的婚事,而我的好伯父,也未必樂見我能娶到門當戶對、賢良淑德的好女子!”
元駑一邊吃著爽口的涼皮,一邊默默思索著。
他將自己調查來的情況,以及蘇鶴延的提醒等資訊都結合在一起,認真思考,大膽猜度。
忽的,他那自帶神韻的丹鳳眼裡波光流轉。
他、有了完整的計劃——
要算計我,很好,我索性就來個將計就計、借力打力!
……
次日清晨,麻沸散的藥效早已過去,樊錚順利醒了過來。
他還是虛弱的,卻已經有了生機。
樊家的府醫,太醫院的太醫,還有樊家從外面請來的名醫,輪番給樊錚診脈。
他們雖然不敢輕易說樊錚被治好了,神色卻都沒了昨日的凝重。
樊大郎、樊二郎人粗心細,透過一番察言觀色,感受到了大夫們的“輕鬆”。
輕鬆好哇,他們輕鬆,表明自家父親有救了。
樊家對蘇鴻、素隱和餘清漪的態度愈發親近、敬重。
樊大郎甚至主動勸蘇鴻回府休息——
父親已經逃離了鬼門關,有素隱、餘清漪兩位軍醫看著就好,很不必再把蘇鴻一個校尉留著當人質。
蘇鴻婉拒了樊大郎的好意。
於公於私,他都要堅守在病人榻前。
又過了一日,樊錚能夠放屁、吃些流食,還能被人攙扶著下榻走幾步。
他的氣色也在一點點變好。
“手術成功,術後恢復良好!”
看到樊錚的情況,不只是樊家人喜笑顏開,素隱師徒也都暗暗欣喜。
太好了,她們進行的第一例腸癰手術,圓滿完成!
病人,活了下來!
再好生將養一兩個月,病人就會發現,只除了肚子上的一道疤,他跟正常人無異!
……
樊錚被救活的訊息,迅速流傳開來。
宮裡的貴人們也都知道了。
“腸癰?竟還被治好了?”
聖上頗有些意外。
對於心腹愛將能夠撿回一條命,他自是高興的。
但他更關注的,還是所謂的新術式,“開刀?把爛掉的腸子切下來?再、再用針線縫起來?”
聖上重複著繡衣衛都指揮親自上報的新術式流程,只是略略在腦子裡想象了一下,就有種皮肉發緊、毛骨悚然的感覺。
那可是開膛破肚啊!
還用針線縫?
最要緊的是,這般驚世駭俗的手段,竟真把太醫都束手無策的重病患者救了回來!
聖上不認為自己也會得腸癰,但生病這種事兒,就是皇帝也逃不開。
聖上更不敢保證,日後自己不會得一些太醫都救不了的怪病。
如果能夠有“起死回生”的神仙手段,聖上也會更安心。
“讓人關注一下這個甚麼外科!”
“還有蘇家……蘇、蘇鴻,是嗎?”
聽聖上提及蘇鴻,周修道趕忙說道:“負責素隱等軍醫的校尉,正是安南伯府的蘇鴻。”
周修道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暗芒。
他牢記元駑的叮囑,在聖上面前提及蘇家人的時候,極盡貶低之能事——
“蘇鴻此人,與祖、父頗為相似,讀書不成,練武又怕苦。”
“因著蘇郡君病弱的緣故,他跟著醫者們學了幾本醫術,卻也只是學了皮毛!”
“蘇郡君發現素隱師徒研製的新術式頗為奇妙,便把她們送去了軍營歷練,順便又求了趙王世子,給蘇鴻安排了統管軍醫的差事!”
周修道這番話,表面聽著是客觀的陳述。
可如果讓喜歡玩弄心機的人,比如承平帝,略一品鑑,就能發現其中的暗諷——
蘇鴻個人平庸,唯一能夠稱得上特長的,便是入門級別的醫術。
蘇鶴延為了給他謀得前程,便讓他統管素隱師徒,有了上下級的關係,也好將來搶佔功勞!
果然,聽了周修道這番頗有技巧的陳述,聖上眼底閃過一抹不屑:
蘇家的男人,一代一代又一代的,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無能。
當初蘇家但凡有一個出挑的,依著蘇宸貴妃的受寵,以及她為孃家的謀劃,這皇位上坐著的都未必是他。
蘇灼,可惜了!
蘇家的靈氣,大概都彙集到了女子身上。
蘇灼是這樣,寧妃亦是聰慧之人。
聖上暗自喟嘆著,對於蘇家,全無半點戒備。
就算蘇溪、蘇鴻等兄弟有真本事,也都是低品階的武官。
對於如今的承平帝來說,他根本就不會放在眼裡。
螻蟻罷了,再上進,也掀不起風浪。
聖上自持身份,還不至於將早已爛在泥裡的蘇家當成對手。
況且,蘇家這些年,一直都安分守己,蘇寧妃更是成了他的解語花。
曾經的恩怨,似乎也不必過於執著。
聖上想:“若蘇鴻真能帶著軍醫們研製出救命的新術式,給他些恩典,也無妨!”
……
蘇鴻救了樊錚,外科新術式開始在將門推廣……在偌大的京城,卻並未被廣泛關注。
因為相較於這種偏嚴肅的正事兒,人們更喜歡八卦——
四月初,各藩屬國的使者,相繼進京。
京城的百姓們,看到了各種服飾的使臣,以及他們送來的新鮮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