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鶴延小廚房裡的馮娘子,廚藝好,領悟能力更是一絕。
蘇鶴延大致給她說了說山藥櫻桃這道分子料理的做法,她就復刻得無比完美。
將山藥蒸熟,趁熱加上牛乳,一起搗碎成泥,放入櫻桃形狀的模具裡。
然後,再加上可食用的紅色染料,熬製成鮮紅的糖漿,將一個個的“櫻桃”包裹上糖漿,再將清洗乾淨的荔枝梗放好。
一盤逼真的荔枝就此做好。
當然,視覺效果上,山藥荔枝與真正的荔枝還是有些許偏差。
但,打眼一看,人們會下意識地覺得,這可能是用荔枝做成了糖漬果子。
除非真正的品嚐,很難靠外觀聯想到它竟與山藥有關係。
這,便是分子料理的一種趣味兒,外形與味道,總能給人最大的“驚喜”。
蘇鶴延讓全家都感受了一番,自然也不會落下元駑這個小夥伴。
“劣馬兄,嚐嚐,我家馮娘子新做的!”
蘇鶴延在百味樓的專屬包廂裡坐好,示意茵陳從食盒裡將山藥櫻桃端出來,放到了她與元駑之間的圓桌上。
元駑挑眉:“又是你想到的新吃法?”
元駑與蘇鶴延太熟悉了,熟悉到,元駑堂堂王府世子、刑部尚書,居然認識蘇鶴延院子裡的一個廚娘。
他更知道,蘇鶴延喜歡搗鼓吃食。
為此,元駑還特意幫她蒐羅了幾個宮中退役的御廚。
每隔一段時間,蘇鶴延都會有新點子,讓家裡的庖廚烹製出來,自己與家人享用的同時,還會送去趙王府。
元駑放在膝上的左手,微微蜷縮:阿延的心意是好的,可惜,他註定要辜負了。
他吃不出任何味道。
“嗯,今年莊子上的頭茬櫻桃,昨兒應該給你送去了,你吃了沒?”
蘇鶴延隨意的與元駑閒聊。
“……吃了!”
元駑應了一聲,確實吃了,可惜,新鮮的櫻桃在他嘴裡,依然跟蠟燭沒有任何區別!
他勾著唇角,眼睛一眨不眨的說著謊話:“味道不錯!”
蘇鶴延眉眼彎彎,“那就再嚐嚐這個,有驚喜喲!”
元駑眼底飛快的閃過一抹暗芒。
驚喜?
難道又是足以齁死人的甜?
元駑從小就認識蘇鶴延,也知道這丫頭整天喝苦藥湯子,整個人都要被“苦”醃入味兒了。
元駑是失去了味覺,而蘇鶴延則是苦、苦、苦。
為了壓制苦味兒,蘇鶴延日常最喜歡的就是各種蜜餞、糖漬果子、甜點。
隨著年歲的增長,嘴巴里愈發的苦,蘇鶴延吃的這些甜食,也就越來越甜。
元駑品嚐不出區別,但身邊的人會有反饋。
甜!
齁甜!
甜到膩!
甜得發苦!
元駑從幾歲起就懂得掩藏自己的情緒,他斷不會把自己的“殘缺”暴露給任何人。
他吃不出味道,便建立一個不貪圖口腹之慾的君子形象。
而為了不讓自己暴露,他會察言觀色,會旁敲側擊……用盡一切辦法遮掩。
是以,這些年下來,親近如貼身奴僕、多疑如承平帝,都沒有發現元駑竟有這樣奇異的病症。
蘇鶴延作為與他臭味相投的小夥伴,自己喜歡甜膩的甜食,也會熱情地分享給元駑。
元駑每次都會露出平靜中略帶“控訴”的表情,無聲的向蘇鶴延傳達自己的無語:阿延,這麼甜膩的東西,你是怎麼吃得下去的?
半年前,蘇鶴延的心疾治好了,停止了每日三頓的苦藥湯子。
她的味蕾開始一點點的恢復。
元駑敏銳的從身邊人的反應發現了這一點。
與蘇鶴延一起用飯,或是品鑑蘇鶴延送來的美食時,他便會適時地更改評價。
這是正常的情況,但此刻,明顯有些不正常。
“阿延都說是‘驚喜’了,想必這份甜點的味道,與平常有些不同!”
元駑暗自猜測著。
在蘇鶴延“期待”的目光中,元駑拿起銀箸,夾了一顆“櫻桃”。
唔,手感略鬆軟。
怎的,這糖漬果子蒸煮的時候,火候過了?
元駑一邊想著,一邊將櫻桃送到了嘴邊。
湧入鼻端的,是一股濃郁的果香,是元駑似曾相熟的櫻桃味兒。
沒辦法,他失去味覺的年齡太小了,即便吃過的美食,時隔十來年,他也慢慢淡忘。
輕輕一咬,果然有些軟,沒有果子的酥脆,反倒像是棉絮。
果然啊,味同嚼蠟!
元駑心底嘆息著,卻故意輕微地蹙了蹙眉,彷彿有些不太適應這“異於”正常口感的味道。
蘇鶴延“整蠱”了全家人,蘇家上下也都給了她正常的反饋——哭笑不得,又寵溺包容。
對於劣馬兄的反應,蘇鶴延早有預期,卻又帶著一份期待。
嘖,這位兄臺,不愧是矯情的皇族,為了不讓人摸清他的喜好,吃飯的時候都要“端”著。
每樣飯菜,不管是否合口,都不會超過三口。
不管是否美味,吃的時候,都是神色如常,不會皺眉,不會揚眉,彷彿吃的不是美食,而是蠟燭、棉絮!
蘇鶴延曾經“刻薄”的給了評價,一個字——Strong!
但,今天不一樣啊。
這可不是簡單的美味,而是挑戰認知的分子料理。
蘇鶴延已經在蘇家試過了,從蘇煥到蘇鴻,二三十號人,或是驚喜、或是意外、或是好笑、或是寵溺……這不只是對於美食的反饋,更有對蘇鶴延頑皮的包容。
在蘇鶴延想來,元駑再“喜怒不形於色”,再要維持他不貪圖口腹之慾的高位者人設,也會有些許不同的反應。
然而,沒有!
“……還不錯!”
吃完了一顆“荔枝”,元駑露出了與往日一樣的微笑。
蘇鶴延:……沒了!就只是“還不錯”?
蘇鶴延死死盯著元駑那張俊美的面容,不放過他任何的微表情。
她用下巴點了點那盤子,“熱情”的招呼:“既然不錯,再吃一個吧!”
“好!”
元駑對蘇鶴延這個小夥伴還算有耐心。
感受到她的熱切,元駑沒有拒絕,又夾起了一個。
他兩三口就吃完了。
不愧是在軍營裡待過,用餐速度就是快。
頂多就是他不會真的像那些粗糙兵漢般狼吞虎嚥,而是保持著極為優雅的用餐禮儀。
蘇鶴延注視著元駑,一雙柳葉眉微微蹙了起來。
不對勁!
劣馬兄非常的不對勁!
他的反應不正常。
他好像並沒有發現這份櫻桃的“妙處”!
難道……他吃不出味道?
咔嚓一聲,蘇鶴延的腦海裡閃過一道霹靂,劈開了曾經的迷霧。
是的,曾經!
蘇鶴延與元駑相處十來年,兩人湊在一起吃飯的次數不知道有多少。
其實以前的時候,她不是沒有察覺——
元駑不管是吃到甚麼,臉上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樣。
蘇鶴延沒有多想,只當這廝是在裝。
但,現在猜到了某種可能,再度回想那些細節,蘇鶴延才有種“撥開雲霧”的感覺。
“對嘛,以前我就覺得不對勁!”
“再怎麼不偏好美食的人,也會本能的有喜惡。至少在私底下,不必偽裝的時候,會因為吃到自己喜歡的食物而眉眼舒展,也會因為吃到自己不喜歡的東西而微微停頓。”
蘇鶴延知道,元駑從未把她當成外人。
兩人私底下相處的時候,彼此都是放鬆的、真實的。
蘇鶴延不掩飾自己的涼薄、任性等所有不夠美好的一面。
元駑呢,也不會端著天潢貴胄的架子,維持著君子端方的假面。
他在她面前,從不掩飾自己對於權力的野心,也從不遮掩他對至親的“不孝”。
然而,唯獨吃飯的時候,這人卻平靜無波,毫無異常!
“要麼,是他還在偽裝,連我都要欺瞞!”
“要麼,就是他是真的‘無感’,吃不出味道,也就無所謂歡喜、不歡喜!”
蘇鶴延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如果、她是說如果,元駑真的有失味症,那麼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導致的?
不,應該不是天生的。
小孩子不會懂得遮掩,元駑若從一出生就吃不出味道,他應該會有所反饋,京中也會傳出些許風聲。
但,沒有!
回想過去十多年兩人相處的點滴,當蘇鶴延拿著答案去溯源,她就能發現更多的蛛絲馬跡。
元駑應該是後天導致的失味症,這些年,他都在極力地遮掩、偽裝!
蘇鶴延又想到趙王夫婦那對奇葩,一個軟飯硬吃、一個戀愛腦癌晚期。
兩個變態,私底下還不定怎麼磋磨元駑。
所以,元駑才會在小小年紀,就想報復他們。
等等,我記得,早些年,元駑經常受傷,太醫院都有脈案。
只不過,那個時候只是零星傳言,說甚麼元駑年紀小、性子頑劣,經常誤傷自己!
“誤傷嗎?未必!應該是趙王或是趙王妃所為!”
“偏偏趙王妃鄭鳶是鄭太后最寵愛的侄女兒,鄭太后素來護短,為了她,委屈元駑,也很正常。”
“……難怪,難怪元駑這個曾經被鄭太后寵上天的孫輩,會不顧情面地跟鄭太后以及鄭家翻臉!”
“世人都罵元駑沒良心,就是我,也曾經認為是五皇子出生,鄭太后不再偏寵元駑,反而任由元駑從雲端跌落凡塵,元駑這才‘因愛生恨’……”
“或許,沒有那麼複雜的愛恨情仇,元駑會跟鄭家反目,只有一個原因,他被鄭家傷害了!”
蘇鶴延掩在寬袍袖子裡的手,微微收緊。
修剪精緻的指甲,扎得掌心生疼。
“元駑,都經歷了甚麼?”
蘇鶴延知道,似失味症這樣的少見病,或是生理原因,或是心理原因。
生理上,元駑的舌頭、口腔黏膜等,可能遭受到慘烈的傷害,這才導致失去味覺。
心理上,可能是那些傷害給他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創傷,讓他本能的厭惡進食,排斥所有的味道。
不管是哪種原因,都只有一個可能:元駑一定被極其慘烈的傷害過。
“……他才多大?”
蘇鶴延不敢想象,小小年紀的元駑,世人都覺得他備受寵愛,在皇宮裡都能橫行的小祖宗。
事實上呢,他卻遭受著世人難以想象的凌虐。
蘇鶴延的心,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不是從小就習慣的心絞痛,而是心疼。
元駑吃完了第二枚櫻桃,便拿起帕子,擦嘴、擦手。
他喝了口茶,嚥下所有的殘渣,這才緩緩說道:“阿延,你把素隱、師徒弄去了五軍營?”
“嗯!”
蘇鶴延絲毫都不意外元駑會知道這些。
她在趙王府有人,而元駑也派了人暗中保護她。
所以,他們即便不是每天都見面,也都及時、精準地掌握著對方的行蹤。
元駑看著蘇鶴延,眼底閃過一抹眸光:咦?甚麼情況,阿延的眼神有些怪異!
她似是震驚,更有憤慨,還有一絲絲的疼惜。
阿延這是想到了誰,竟露出瞭如此複雜的神情?
不過,今日他找蘇鶴延還有正事兒,元駑暫時壓下了這抹疑惑。
他繼續說道:“你看好素隱師徒的醫術?”
蘇鶴延點頭:“外科之道,大有可為!”
不只是能夠解決她慈心院的隱患,還能治病救人,更能開宗立派、名留史冊。
“既然大有可為,就不能便宜了外人!”
元駑在得知蘇鶴延對素隱師徒的安排時,心底就有了計劃。
這會兒聽蘇鶴延這麼說,他愈發覺得計劃可行。
“嗯?”
蘇鶴延尾音上調,劣馬兄這是甚麼意思?
“蘇鴻,你三哥,平日裡喜歡研究醫術,不如讓他與素隱師徒一起去軍營?”
元駑見蘇鶴延還沒有反應過來,便把話說得更透些。
蘇家的男丁,第三代還好些,終歸是有了“上進”的勢頭。
元駑也就願意幫襯一二。
蘇鴻文不成武不就,除了醫術,再無其他的特長。
元駑雖然瞧不上庸才,卻也願意為了蘇鶴延,給蘇鴻謀個前程:“我可以給他在神機營弄個校尉的缺,不必操練,無需上戰場,只需監管素隱等軍醫即可!”
大虞朝,軍醫是沒有官職的。
但,可以讓有官職的人,專門負責管理眾軍醫。
元駑就是鑽了這個空子,給會些醫術的蘇鴻弄個差使。
不上戰場,沒有實打實的軍功。
可若是研究出能夠挽救大量傷兵的新術式,亦是一份功勞。
素隱師徒都是女子,且身份卑微,這樣的功勞,就算放在她們身上,也不會有甚麼嘉獎。
還不如記到蘇鴻頭上,蘇鴻升了官,蘇家也不會虧待了那對師徒!
蘇鶴延:……看到這麼為自己籌謀的元駑,她更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