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鶴延壓下心底的疼惜,用眼角餘光左右環顧。
百味樓是她親孃趙氏的陪嫁產業,這間包間是她專屬的。
每次蘇鶴延來百味樓,從掌櫃到夥計,都會小心伺候。
包廂裡,是蘇鶴延和元駑的貼身近侍,他們都是兩人的心腹。
但,蘇鶴延還是不放心。
“劣馬兄既極力遮掩,定不願讓任何人知道。我猜到了,也不好當著第三個人的面兒戳破。”
蘇鶴延暗自嘀咕著。
她還想到所有文藝作品的爛俗橋段:說秘密,必定會被人偷聽。
想要真正的“保密”,就不能在這種能夠藏人的房間裡。
蘇鶴延快速想著,嘴上也沒有忘了回應元駑:“好!謝了!”
她在感謝元駑為自家三哥籌謀。
“……”
元駑笑了笑,沒有說甚麼不用謝的空話。
兩人之間太熟了,有著外人所不知道的利益糾葛,早已過了需要客套的階段。
“劣馬兄,今兒天氣不錯,陪我去騎馬吧。”
蘇鶴延想到了一個比較適合談論秘密的方法,便直接開口說道。
“……好!”
元駑看了眼蘇鶴延,點頭應聲。
阿延是真的想騎馬,還是有事要與我說?
元駑帶著這個疑問,與蘇鶴延在包廂裡吃了些百味樓的招牌菜,喝了茶,這才一起去了蘇鶴延在京郊的某個莊子。
莊子的管事親自牽了赤焰過來,殷勤的侍奉著。
蘇鶴延卻擺擺手,將包括管事、丹參在內的所有奴婢都揮退。
眾人看了眼元駑,見元駑已經站到了赤焰身邊,這才規矩地退到了一旁。
“阿延,上馬!”
元駑雙手掐住蘇鶴延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人送到了馬背上。
蘇鶴延坐穩,雙手扳住了馬鞍,元駑則牽起了韁繩。
兩人一馬,一個騎著馬,一個在地上,緩緩地走向遠處空曠的野地。
足足走出去了十幾丈遠,元駑才停了下來。
身處曠野,四下無人,更沒有樹木等遮擋,還有一旁的小河在嘩啦啦流水。
“阿延,有話要與我說?”
元駑抬起頭,看著馬背上的蘇鶴延。
蘇鶴延迎上元駑的眼睛,抬手抽出帕子,狀似擦拭,實則擋住了嘴巴:
“元駑,剛才那份甜點,不是糖漬荔枝,而是山藥泥!”
蘇鶴延輕聲說著,直奔核心。
元駑瞳孔猛地收縮,他掩藏十多年的秘密,竟被蘇鶴延發現了?
他沒說話,只是注視著蘇鶴延。
“……其實我早就發現了,但我誤以為是你要塑造高冷皇族的形象,故意這般行事。”
蘇鶴延的眼神沒有任何閃躲,與元駑對視著,“我讓人去了趟太醫院,查到了你幼時的脈案。”
元駑眼底一片幽深,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只是握著韁繩的手,手背上凸起了一條條的青色血管。
幼時的脈案?
都記了些甚麼來著?
哦,是了,說他頑劣、貪吃,竟燙傷了舌頭。
元駑只覺得舌頭灼燙得厲害,還有那種無法逃脫、無法反抗、無法報復的絕望與悲愴。
絲絲縷縷的戾氣,如同一條條冰冷的蛇,死死將他束縛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元駑只覺得自己的手背一陣溫熱,還有著柔柔的觸感。
他猛地反應過來,目光飄到手上,發現是一隻纖細白皙的柔荑。
蘇鶴延彎腰俯身,將手搭在了元駑握著韁繩的手背上,她輕輕拍了拍,帶著無聲的撫慰。
“表哥,那時你一定很疼,很無助吧。”
蘇鶴延低低的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對不起,我與你相識多年,自詡是你最親近的人,卻從未發現。”
“幼時,沒有發現你的痛苦,更沒有幫你分擔!長大了,更是到了今日才——”
蘇鶴延說著說著,便有些說不下去。
她是真的心疼,她甚至都不敢去猜測,趙王夫婦凌虐元駑的時候,他才多大?
五六歲?
七八歲?
畢竟趙王妃是在元駑九歲時,才發瘋的。
在這之前,她可能一直都殘忍的虐待著元駑。
蘇鶴延完全不敢想象,一個幾歲大的孩子,被親生母親如此對待,於他的身體、心靈都是怎樣的傷害!
作為元駑最親近的小夥伴,早些年她沒有發現元駑被虐待的事實,長大了也不曾注意到他的異常。
她、她——
蘇鶴延越想越自責,她虧欠了劣馬兄啊!
元駑的心,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阿延在向我道歉?
阿延在心疼我?
她沒有怪我隱瞞,也沒有嫌棄我是個連味道都吃不出來的怪物?
元駑知道,他與蘇鶴延關係好,也知道,她知道他的秘密與陰暗。
當初設計趙王妃的時候,蘇鶴延是他的最大幫手。
但,元駑還是沒有想到,蘇鶴延在得知他最大的隱秘後,第一反應不是被欺瞞的憤怒,亦不是異樣的目光,而是心疼、愧疚!
元駑早已吃不出任何味道,然而在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的心,酸酸的、澀澀的,還有著絲絲縷縷的甜。
果然啊,阿延就是阿延,她永遠都是這麼的貼心。
元駑深深望著蘇鶴延,他彷彿已經能夠忽略掉蘇鶴延那張絕色芙蓉面,直達她的內心,她的靈魂!
“……”
元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所有酸澀與感動。
他低聲道:“沒關係,都、過去了!”
“不!沒有過去!”
蘇鶴延卻搖搖頭,元駑可以釋然,但傷害仍在,“你失去了味覺。”
“失去了,也無妨!並不影響甚麼,我依然能吃能喝,能、活著。”
元駑雖然也曾在意過自己的“殘缺”,但,面對蘇鶴延如此疼惜的模樣,他本能的勸慰著。
是啊,只是嘗不出味道,又不是不能吃。
人只要能吃能喝,就能活。
而對於從小就被凌虐過的元駑,常年生活在皇宮這種複雜的環境裡,還要萬般謹慎的應對承平帝一個多疑到近乎變態的皇帝,能活著,就已經是莫大的成功。
元駑有野心,更懂得知足。
這一點,他還是受到了蘇鶴延的感染——
阿延天生重病,動不動就會發病,隨時都可能死,但她從未因為這些就變得殘忍、暴戾,也從沒有輕生。
她總說自己“活著也好,死了也行”,可她從未放棄過吃藥,對待身邊的人,也都極盡寬容。
不是她有副聖人心腸,而是她“知足”——病得再重,藥再難喝,她至少還活著!
說句不怕被蘇鶴延打的話,幼時的元駑,被趙王妃弄傷後,疼痛難忍又委屈憤懣,可看到蘇鶴延病歪歪的模樣,元駑就有種莫名的平衡感:
我不是最倒黴的那個,我至少不是活不過二十歲的短命鬼。
“活著與活著是不一樣的,沒有高質量的生存,無異於折磨!”
蘇鶴延不知道自己曾經被元駑當成平衡心理的工具,她還沉浸在疼惜小夥伴的情緒中。
她認真地對元駑說道:“我知道無法品鑑美食的痛苦,所以,你說的這些鬼話,我是不信的!”
“……”元駑笑了,宛若謫仙的精緻面容上,帶著些許寵溺與無奈。
他彷彿在說,阿延,你不信又能怎樣?
我已經是個“不識滋味”的怪物,這些年也曾經暗中求醫問藥,但依然沒有任何結果。
無法改變的事實,難過、不甘,又有何用?
除了這般自我慰藉,元駑也做不了其他啊。
他總不能為了這點殘缺就怨天尤人、尋死覓活吧!
蘇鶴延太熟悉元駑了,看到他這副模樣,就知道他在腹誹甚麼。
蘇鶴延終於從低落的情緒中走出來,不客氣地送給元駑一個白眼:“沒讓你一哭二鬧三上吊,我只是想,或許可以試著幫幫你!”
元駑笑得愈發燦爛:“好啊,那就勞煩阿延了!”
蘇鶴延:……爹的,你丫根本就不信我!
蘇鶴延抿著嘴,嚴肅地看著元駑:“你信我?”
“信!!”
這個回答,元駑淡然又堅定。
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沒有半分遲疑。
他可以不信父母,不信心腹,卻會相信阿延。
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共同搞事情的默契,以及今時今日的她心疼、他心動。
“……”
蘇鶴延聽到元駑近乎脫口而出的話,剛剛躥出來的一絲不滿,瞬間消散。
算了,看在你這般信我的份兒上,我就不計較你的敷衍了。
“伸手!”
蘇鶴延直接下命令。
元駑將沒有牽馬繩的手,送到了蘇鶴延面前。
蘇鶴延探出三根手指,放在他手腕內側,為他把脈。
脈象,毫無異常,甚至稱得上一個“好”。
嘖,劣馬兄不愧是在軍營裡摔打過的,氣血旺盛、身強體健。
“張嘴!”
蘇鶴延放下手,微微俯下身,幾乎貼到了元駑那張俊美出塵的臉上。
元駑眼底飛快的閃過一抹笑意。
小丫頭認真為他看診的樣子,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兒。
張開嘴,露出了沒有任何傷痕的舌頭與口腔。
“嘴巴張大些!”
蘇鶴延沒去計較元駑眼底的“戲謔”,她睜大眼睛,仔細觀察著。
舌頭呈淺紅色,薄薄一層舌苔,舌頭形狀胖瘦得宜、乾溼適中。
“舌苔薄而有根,均勻平鋪,氣血旺盛,臟腑康健……”
蘇鶴延默默對照著自己所瞭解的脈象,對元駑的身體做出了初步的診斷。
這人,健壯得能夠打死一頭牛!
元駑張著嘴,任由蘇鶴延觀察了好一會兒,沒聽到她說話,便柔聲問了一句。
他的耳朵微微泛著紅,眼底染上一抹繾綣。
阿延湊得太近了,他能夠清晰地看到她眼尾的那顆紅痣。
殷紅,魅惑,愈發映襯著她的桃花眼深情款款,令人痴迷。
元駑的手指有些癢,他好想摸一摸那顆紅痣。
不,不只是摸,他還想……
嘴唇有點兒發麻,元駑猛地反應過來,為了不讓自己繼續失控,他趕忙開口,打破了讓他意亂神迷的奇異氛圍。
“如何?可是看出有何異常?”
蘇鶴延一直盯著元駑的嘴巴,也就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和紅彤彤的耳尖。
她搖了搖頭,“沒有外傷,也沒有疤痕!”
想想也是,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事兒了,就算當時有破皮,過了這些年,也該長好了。
難道是神經上的損傷?
蘇鶴延將自己在正規醫書上學習的知識與靈珊交給她的毒經相結合,還加入了一些後世的現代醫學常識。
她大致有了判斷,只是還需要驗證。
“可以先一步步地來,逐一排查並確定。”
蘇鶴延有了大致的治療方案。
她這才將視線上調,與元駑對視:“接下來,我會親自為你烹製藥膳,每日都給你送去。”
“好!我吃!”
元駑在蘇鶴延自帶深情特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毫不遲疑地點頭,聲音無比溫柔。
蘇鶴延愣了一下,“劣馬兄,你、沒事兒吧?”
雖然兩人相處的時候,元駑沒有那麼地淡然、矜持,盡顯輕鬆。
但,不知道為甚麼,蘇鶴延看著熟悉的小夥伴,總有種怪異的感覺。
心裡發毛,彷彿被甚麼給盯上了。
還沒有開竅的蘇鶴延,為了緩解這抹不適,竟開始找茬。
她呲牙:“我給你,你就吃?你就不怕我給你下毒?”
“表哥,你可別忘了,我跟靈珊學會了毒和蠱!”
不管是下毒,還是下蠱,都夠元駑喝一壺的。
就算要不了他的命,也能讓他吃苦,或是出醜呢!
蘇鶴延故意露出兇狠的表情。
元駑瞭解她,知道她從來不是甚麼善良、單純的小白花。
她呀,可是心黑手狠的病嬌。
元駑:……明明是個有底線、又心軟的好孩子,非要呲牙、伸爪爪,阿延總是這麼可愛。
元駑從不覺得自家小夥伴“壞”。
連打罵奴婢都不曾,把身邊人養得油光水滑,哪裡就壞了?
至少跟他元駑比起來,阿延乾淨、純良的宛若小仙女。
“我吃!你給我的,我都吃!”
“哪怕下毒?”
“下毒也是為了我好,畢竟‘以毒攻毒’!”
“……”
蘇鶴延無語凝噎。
不是,兄弟,你別這樣啊,弄得好像你是我的戀愛腦一般。
我可沒給你下情蠱!
不過,拋開那抹怪異的感覺,單單是元駑這副“你下毒也是為了我好”的篤信,還是極大的取悅了蘇鶴延。
不愧是一起長大的小夥伴,元駑果然信任我。
“哼!”
心裡滿足,蘇鶴延嘴上卻不肯服軟,她沒好氣地說道:“下毒也吃?看我不毒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