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
“……銳哥兒,下學後,可有甚麼安排?”
宋希正看著錢銳,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暗芒。
方先生對他有著再造之恩,宋希正早就把他當做恩人、至親。
先生走了,唯一的血脈,便是他的責任。
當初先生給他寫信託孤的時候,宋希正就與妻子、兒女都說得清楚:
“方家於我有大恩,沒有先生,便無今日之宋希正,無今日之宋家。”
“先生施恩不圖報,這些年,從未要我做過甚麼。”
“先生辛勞一生,如今竟也只得冬榮這一點血脈,我必定要把她視作至親,護她一世周全。”
宋希正的夫人姓沈,出身江南望族,知書達理,溫婉賢淑。
當年嫁給宋希正的時候,就聽聞過他與方家的淵源。
這會兒見宋希正這般鄭重的宣告,便點頭答應:“老爺說得是,方先生對我們家有大恩,我們理當好生照顧榮姐兒。”
沈氏言語懇切,顯然是發自真心。
她會這樣,除了顧及所謂的恩情外,也是因為,方冬榮都十四歲了,馬上就要及笄。
及笄後,就可以給她相看婚事。
待喜事定了,宋家再好好的配送一副嫁妝,就能全了方顒與宋希正的師徒情分,還能為宋希正博得一個知恩圖報、重情重義的美名。
不過是養個一兩年,再花些銀錢,對於今時今日之宋家,真的不算甚麼。
左右是宋家公中的銀子,婚事甚麼的,也讓宋希正自己去參詳,沈氏只需“輔佐”,根本不必額外付出甚麼,她樂得讓夫君滿意,順便得個賢婦的讚譽!
沈氏點頭,她的兒女們,也都紛紛表示會好好對待方冬榮。
宋家一片和睦,宋希正甚是滿意。
隨後,方冬榮被錢銳送到了宋家,宋希正看得分明,這孩子心儀錢銳。
“……不愧是先生的孫女兒,眼光倒是毒辣。”
宋希正心底默默嘆息著。
錢銳的天賦雖然比不上錢之珩這位錢六首,卻也是同輩中的佼佼者。
關鍵是,錢家綿延幾百年,看似只是詩書傳家,實則底蘊深厚。
過去還只是在江南,如今有了錢六首這個領軍人物,將來只會更好。
錢銳作為錢氏嫡系子孫,容貌好、品性佳,會讀書、夠通透,是妥妥的世家貴公子。
他的學業、前程,都只是時間問題,他的未來,定然一片坦途。
錢家的家風也極好,家規森嚴,極少有輕浮、悖逆的不肖子弟。
女子若是嫁入這樣有規矩的人家,即便沒有所謂的情情愛愛,也能守著規矩,過得體面!
“可惜,錢銳太好了,榮姐兒反倒有些——”
配不上啊!
就算方先生還活著,方家與錢家也相差甚遠。
方先生只是蒙師,不是大儒,更沒有官身。
蒙師與正經的先生還是有區別的。
所以,即便方先生“桃李滿天下”,也都不會成為方家的人脈與底氣。
方家也就只是個尋常的富紳人家,根本無法高攀錢家這樣的望族。
更不用說,方先生已經去了,方冬榮成了孤女,略有薄產,卻沒有父兄為她支撐。
宋希正很清楚,於方冬榮而言,最好的婚事,就是嫁個小官人家,或是寒門士子。
有他這個“世叔”幫襯、提攜,她在夫家,日子便不會太差。
然而,方冬榮的婚事,宋希正卻不能強行干預。
“也罷,到底是先生唯一的血脈,我總要幫她一幫!”
他可以推一把,事情成與不成,他就不強求了。
宋希正摩挲著袖口的繡紋,將發散的思緒收回來,等著錢銳的回答。
“先生,今日並無其他安排。您可是有甚麼吩咐?”
錢銳躬身,恭敬地回答著。
他從江南迴來後,先是安頓了方冬榮,接著又為蘇鶴延善後。
忙碌了好幾天,才恢復正常,他繼續來宋家,跟著宋希正讀書。
錢銳擔心落下功課,這幾日便格外用功。
不過,學習重要,先生的吩咐也重要。
他的態度非常明確:先生,您有吩咐,只管說!
“今兒個承恩公府在城外的梅林舉辦賞梅宴,榮姐兒說要為祖父守孝,不願去,是我想著她初到京城,合該跟同齡的閨秀們多相處,便命她去了!”
且,方冬榮去的是梅林,就像是出城遊玩,不是府邸,算不得失禮。
宋希正守禮,卻不古板。
在他看來,孝順甚麼的,並不在這些死板的形式上,而在於心,在於能夠讓逝者安心。
宋希正瞭解方先生,知道這位老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孫女兒。
只要孫女兒過得好,先生在九泉之下,根本不會在意這些繁文縟節。
進京了,就要好好的交際,融入同齡人的圈層,興許另有“造化”呢?
宋希正雖然願意幫方冬榮“推”一把,但理智告訴他,未必成功。
那就多做準備,錢銳不成,或許在賞梅宴上,還能遇到其他的“良緣”呢。
“如今天色不早了,想必那雅集也要結束,銳哥兒若是便宜的話,可否去城外,幫我把榮姐兒接回來?”
宋希正笑著與錢銳商量著。
他說得客氣,錢銳卻不敢真的放肆。
正所謂“師有事弟子服其勞”,再者,方冬榮與錢銳也頗有淵源。
一路同行,相伴月餘,總是有些情分的。
錢銳沒有多想,便躬身回道:“先生客氣了,您有事,只管吩咐!”
“正巧我無事,便去一趟城外吧。”
“如此甚好!”
宋希正點點頭,心裡嘆道:“榮姐兒,世叔也就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製造相處的機會,繼而讓一對少男少女暗生情愫。
更多的,宋希正就不便插手了。
錢銳從宋家出來,他本就騎著馬,倒也便宜。
他抬眼看了看日頭,已經下午了,暗暗算了算時間,他對著跟隨的小廝吩咐道:
“你回府裡說一聲,就說我去城外了,估計天黑前能夠回來!”
這是沒有任何意外的情況下。
若是有意外,就不好說了,可能需要在城外的驛站借宿!
錢銳沒有多想,只當這是一次尋常的幫忙,並不知道他錯過了人生一個重要的節點。
……
“如何?”
蘇煥、蘇啟父子倆,死死盯著正在給那女童把脈的素隱。
見她收回了手,料想她已經看診完,便急急的詢問。
“只看脈象的話,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不過,還需要等人清醒過來,再看看具體的身體情況!”
素隱比較謹慎,說話留有餘地。
“那她甚麼時候能醒過來?”
元駑指了指那女童,沉聲問道。
“根據麻沸散的劑量,約莫半個時辰後,能夠醒過來!”
素隱對自己自己復刻的麻沸散,還是頗有信心的,給出了比較確切的答案。
元駑點點頭,忽的想到了甚麼,又問了句:“麻沸散的使用,是否會影響到治病?”
病丫頭身嬌體貴,容不得半分差池。
哪怕只是用來做輔助的麻沸散,元駑也要問個清楚。
“……”
素隱被問住了,她也不知道啊。
這是她第一次跟“巫醫”合作,她現在還沒有搞清楚那隻所謂蠱蟲治病的原理呢。
還是靈珊,更清楚自己的“愛寵”。
她翻了個白眼,“我剛才都說了,用、可以,不用、也行!”
頂多就是“不用也行”這幾個字,她沒有說出口。
但,意思就是這個意思啊。
靈珊生性乖張,之前會老老實實的治病,不過是被元駑折騰怕了,也被素隱驚到了。
這會兒,她的“乖乖”大展神威,成功救治了病人,靈珊頓時又有了底氣——
我就是這麼厲害!
你們再可怕又如何?
還不是要等著我來救命?
元駑看到靈珊又想“飄”,眼底閃過一抹寒芒——
“這還沒給病丫頭治病呢,她就又張狂起來?”
“看來,她還是沒有吃夠教訓!”
元駑的手指,輕輕捻動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瞬間便有了主意。
“嘶~”
靈珊正得意著,忽然只覺得一陣毛骨悚然,她下意識的扭頭去看元駑。
元駑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
“奇怪!難道是我的錯覺?為甚麼會覺得心裡發毛?”
靈珊在心底咕噥著,許是被嚇到了,又許是想到元駑的狠辣,她收斂了氣焰,沒好氣的說了句:“想要知道是否有效,那就試一試啊!”
“不是還有病人嗎,下一個,不用麻沸散,直接治療!”
靈珊雖然總罵元駑是惡鬼,但她自己也從未把人命當回事兒。
除了她的親友,以及她在乎的人,其他人對於她來說,都是可以隨時出手的螻蟻!
蘇家找來的病人,靈珊並不陌生,試藥的“藥人”罷了,她也有!
在靈珊看來,“藥人”甚麼的,跟貓貓狗狗兔兔的沒有任何區別。
再者,只是治病,又不是試毒,有甚麼值得討論的?
素隱:……這蠻族的聖女,果然野蠻!
之前看她吐啊吐的,還覺得她可憐,現在看來,她就合該落在元駑、蘇鶴延等貴人手裡。
素隱知道,這樣的人,對於生命是沒有起碼的敬畏的。
面對強權,她是可憐的,可對於弱者,她又是殘忍且惡毒的!
“那就試試!”
元駑一錘定音。
素隱動了動嘴唇,最後,她只能點頭。
不過,素隱到底還是心軟的,她看了看剩下的四位病人,挑出了一個相對而言還算“好”的人選——
已經年滿十五歲的少年,心疾不是特別嚴重。
但做不了重活,不能受刺激、不能勞神,每年還會有個三五次的發病。
他會接受蘇鶴延的重金招募,並願意簽訂賣身契,更多的還是想賭一賭。
他不願這般要死不活,他要麼死,要麼好好的活!
素隱叫來那少年,少年瘦弱、蒼白,周身都散發著病氣。
唯有一雙眼睛,灼灼生輝。
他知道,他“賭”的機會到了。
已經有慈心院的管事,詳細告知了他此次治療的全部細節。
蠱蟲甚麼的,他從未聽說過。
但他知道,他這是在為貴人做實驗。
貴人都能用,想必也不會差到哪裡。
少年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設,是以,親眼看到靈珊操縱著一隻小蟲子,在他臉上蠕動,然後進入到他的鼻子時,他除了身體本能的緊張外,完全沒有慌亂、尖叫、發抖。
他用力閉上眼睛,拼命在心底告訴自己:別怕!忍一忍!就要好了!
或許會死,但還有一定的機率能活!
只要病好了,他就想辦法求貴人脫了奴籍,許他去科舉!
他讀了好幾年的書,就是因為身子有病,不能進考場。
他不甘心啊!
他無論如何都要拼一拼!
想著病好之後的種種,少年竟出了神,完全忘了還有個蟲子在他的身體裡面快速蠕動。
直到——
“好了!”
一記清脆的女聲,只是聲調帶著幾分怪異,不像是純正的官話。
少年胡亂想著,眼睛卻已經睜開。
然後,他就看到穿著道袍、戴著圍裙的素隱,在認真的給他診脈。
見他睜開了眼睛,素隱便問了句:“如何?身體可有甚麼不適?”
少年有些懵,幾息後,才反應過來。
他用力感受著那顆脆弱的心臟,咦,好像沒有那麼疼了!
他試圖讓自己情緒變得激烈,腦子裡開始閃現自己讀書卻不能科舉,明明有天分卻被身子拖累的過去,還有被蠢笨卻體健的同窗嘲諷的場景,少年的臉開始漲紅,脖子上、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他怒了!
但,心跳並沒有變得不規律,少年作為當事人,無比清楚的感受到了身體的變化,他眼底迸射出了驚喜的光:我、賭贏了!
……
接連治療了兩個人,對於靈珊來說,並不算甚麼,但她記得元駑對她、以及對她至親的欺辱,便故意做出勞累的模樣。
元駑冷笑,抬起手,勾了勾手指,便有侍衛帶著巫醫走進來。
“聖女,你這般辛勞,想必需要師父的幫助,是也不是?”
元駑威脅的意味不要太明顯。
靈珊:……啊啊啊!這個該死的惡魔,他為甚麼還不去死!就知道威脅我!你他孃的難道就會這一招?
元駑:……就一招怎麼了?管用就行!
靈珊看到了師父,不敢再作妖,老老實實的為剩下的人治療。
輪到第五個人的時候,第一個女童醒了過來,她自我感受也很不錯。
蘇煥、蘇啟交換了一個眼神:可行!
錢氏等女眷,很快便收到了訊息:“今晚就給阿拾治療!”
錢氏擔心的同時,忽地想到了甚麼,悄悄叫來一個小廝,讓他去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