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百川的心,比一剪梅的旋律更涼。
他跪在山巔的岩石上,雙手撐地,低著頭,肩膀輕輕抽動。
月白長袍沾滿了塵土,凌亂的長髮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身後那幾名太初弟子遠遠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一名年紀稍長的弟子壯著膽子走上前,輕聲喚道:“聖子,您沒事吧?”
楚百川沒有動。
沉默。
良久。
他緩緩抬起頭。
那張原本溫潤如玉的臉,此刻蒼白如紙,眼眶微紅,但眼底卻燃著一團詭異的、灼熱的火焰。
“我沒事。”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我很好。”
那弟子一愣:“聖子……”
楚百川站了起來。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袍,將散落的長髮隨意攏到腦後。
動作很慢,很穩,但每一個動作裡,都透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後、反而冷靜下來的決絕。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幾名弟子。
“傳我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清晰地傳入每一名弟子耳中:
“以我楚百川,太初禁地聖子之名,昭告天下——”
“十日之後,我將親赴天虞帝都,向昭雪女帝慕晚棠,求婚。”
那幾名弟子齊齊愣住。
“聖子?!”那年長弟子脫口而出,“可女帝已經有主了!那鬼王沈烈……”
楚百川抬手,打斷了他。
“那又如何?”
他直視那弟子的眼睛,一字一頓:
“三百年前,是我先遇見她的,那年宮宴之上,她遠遠看過我一眼,那一眼,便是三百年。”
“三百年間,我為她守身如玉,為她拒絕了宗門安排的無數聯姻,為她……”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為她,把道心都磨成了痴心。”
“如今,那個魔域出身的粗鄙之徒,憑甚麼?憑甚麼搶走我等了三百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火焰燒得更旺:
“我要去問她,親口問她。”
“問她,可還記得三百年前那一眼。”
“問她,可願意給這三百年一個交代。”
“若她親口說不,那我……那我……”
他說不下去了。
但那幾名弟子,卻從他眼中看到了答案——
若她親口說“不”,他大概,會徹底死心。
但在此之前,他絕不接受一個“預設”。
那年長弟子沉默片刻,忽然抱拳:
“屬下明白了,聖子之命,屬下即刻去辦。”
他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萬重山深處。
楚百川獨自站在山巔,望著天虞帝都的方向,一動不動。
山風呼嘯,吹起他的衣袂。
他閉上眼,喃喃自語:
“晚棠……”
“等我。”
……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楚百川想象的要快得多。
或者說,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太初禁地聖子要公開向昭雪女帝求婚——這條訊息,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而且,這浪花,還不止一朵。
因為收到訊息的,不止是太初禁地的弟子。
還有——
無數曾經仰慕慕晚棠、卻始終無緣得見的天之驕子們。
這些年來,仰慕昭雪女帝的人,何止千萬?
有隱世宗門的聖子,有萬年世家的少主,有散修中的傳奇人物,甚至還有幾個來自其他大陸的、偶然聽聞女帝威名的異域天驕。
他們中,有人只在宮宴上遠遠見過慕晚棠一面,便魂牽夢縈三百年。
有人連面都沒見過,只是聽說了女帝的威名和容貌,便心生仰慕,託人送過無數封信,卻從未得到過隻言片語的回覆。
還有人,曾經親自登門求見,卻被天虞的禁軍攔在帝都之外,連城門都沒能進去。
他們,都是慕晚棠的追求者。
說得好聽點,叫仰慕者。
說得直白點——舔狗。
三百年來,這些舔狗們各自窩在自己的地盤裡,偶爾聽聞有人向女帝求親被拒,便暗自竊喜,心想“看來女帝誰都看不上,我還有機會”。
他們就這樣,相互安慰,相互支撐,在“女帝終究會是我的”這個美好的幻夢裡,度過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那一天。
那個訊息傳來——
女帝有主了。
還是魔域鬼王,沈烈。
那一刻,無數舔狗的心,碎了。
碎得稀里嘩啦,碎得肝腸寸斷,碎得連道心都出現了裂痕。
但碎歸碎,他們畢竟是各據一方的天驕人物,總得維持點體面。碎完了,喝幾頓酒,閉關幾年,慢慢也就接受了。
可就在他們準備接受現實的時候——
又一條訊息傳來:太初禁地聖子楚百川,要親赴天虞帝都,當面求婚。
這條訊息,如同一根火柴,扔進了滿是汽油的枯井裡。
轟——
炸了。
……
第一個響應的,是東華宗的少宗主,葉無雙。
葉無雙,三萬歲的合道境修士,東華宗未來的宗主,年少成名,俊美無雙——名字就叫無雙。
三百年前,他曾在一次大陸盛會上,隔著百丈距離,遠遠看過慕晚棠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之後,他回宗閉關,寫了一百七十三首情詩,三百幅女帝畫像,卻始終沒有勇氣送出。
此刻,他正在東華宗的藏經閣裡,對著一幅自己畫的慕晚棠畫像發呆。
忽然,有人闖入。
是他的師弟,氣喘吁吁:
“師兄!大訊息!太初禁地聖子楚百川,要公開去向女帝求婚!”
葉無雙愣了愣。
隨即,他猛地站起來,眼中光芒大放:
“楚百川?!那個三百年前在宮宴上和我一起遠遠看過女帝的楚百川?!”
“他要親赴天虞求婚?!”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
猛地拍案而起!
“本少主要去太初禁地,會會這位同道!”
……
第二個響應的,是散修“雲中鶴”。
雲中鶴不是真名,是他給自己起的綽號。他本是一個無門無派的散修,五百年前偶得一部上古輕功秘籍,練成了一身獨步天下的輕功,從此以“雲中鶴”自居。
三百年前,他曾潛入天虞帝都,試圖一睹女帝芳容。
結果,還沒靠近紫薇殿,就被禁軍發現,追了三天三夜才逃掉。
但他沒有被抓,反而更興奮了——因為他遠遠看見了女帝的身影。
就一眼。
那一眼之後,他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光明正大地走進紫薇殿,向女帝表達傾慕之情。
此刻,他正在某處深山老林裡打坐。
忽然,腰間的傳訊玉簡亮了。
他拿起一看,臉色驟變。
然後,他騰地站起來,眼中燃燒著詭異的火焰:
“楚百川?!那個太初禁地的聖子?!他要去求婚?!”
“不行!這等大事,豈能讓他一人獨享!”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雲端:
“我雲中鶴,也要去!”
……
第三個響應的,是北冥海的“冰魄仙君”。
冰魄仙君,本名冷無霜,是北冥海萬年不出的奇才,修的是至陰至寒的冰魄神功,三萬年來未嘗一敗。他生性冷漠,極少與人交往,唯獨對慕晚棠,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
三百年前,他曾在一次極北之地的盛會上,與慕晚棠有過一面之緣。
那次,慕晚棠甚至沒有看他。
但他記住了她。
記了三百年。
此刻,冷無霜正在北冥海最深處的冰窟中閉關。他的弟子小心翼翼地走進來,低聲稟報了楚百川的訊息。
冷無霜睜開眼。
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
沉默。
良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萬年寒冰:
“楚百川……要去天虞求婚?”
“是。”
冷無霜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站了起來。
“本君也去。”
弟子一愣:“師尊,您不是從不參與這等……”
“三百年前,”冷無霜打斷他,聲音依舊冰冷,但眼底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燃燒,“本君沒有開口。”
“這一次,本君要親口問她。”
他一步踏出,消失在冰窟之外。
……
第四個響應的,是……
第五個……
第六個……
短短三天之內,楚百川那條“親赴天虞求婚”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整個天玄大陸。
無數曾經仰慕慕晚棠、卻始終無緣得見、或者見了也不敢開口的天之驕子們,紛紛從各自的洞府、宗門、隱居之地,走了出來。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太初禁地。
去找楚百川。
因為楚百川,是他們中第一個敢公開站出來的人。
既然他敢,那他們——
憑甚麼不敢?
……
第七天。
太初禁地,萬重山腳下,一座臨時搭建的迎賓大殿裡。
黑壓壓,坐滿了人。
粗略一數,少說也有三百之眾。
這些人,隨便拎出一個,都是名震一方的天驕人物——有聖子,有少主,有散修傳奇,有隱世高人。最弱的,也有合道境初期;最強的,赫然是半步大帝。
他們的穿著打扮五花八門,有的仙風道骨,有的狂放不羈,有的冷若冰霜,有的……
還有一個,穿著大紅的袍子,手裡捧著一束不知從哪弄來的、已經蔫了的靈花,滿臉寫著“我要表白”。
此刻,這三百多人,正齊刷刷地看著大殿正中央的一個人——
楚百川。
楚百川站在眾人面前,一襲月白長袍,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面容平靜,但眼底深處,那團火焰,比七天前更加熾烈。
他環顧四周,緩緩開口:
“諸位能來,楚某,感激不盡。”
殿內一片寂靜。
一名坐在前排的青衣男子開口,聲音低沉:
“楚聖子,客套話就不必說了。咱們來,只為一件事。”
“慕晚棠。”
這個名字一出口,殿內的氣氛,驟然凝重。
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了痴迷、不甘、執念、以及一絲瘋狂的光芒。
楚百川點了點頭。
“不錯。慕晚棠。”
“諸位與她,都有一段過往。或是遠遠一面,或是書信往來,或是……”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或是如我一般,僅僅一面,便守了三百年。”
殿內,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楚百川繼續道:
“如今,她身邊多了一個人。魔域鬼王,沈烈。”
“據說那人出身低微,滿口粗話,行事蠻橫,與諸位……與咱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但就是這個人,搶走了咱們等了數百年的人!”
“諸位,你們甘心嗎?”
殿內,一片沉默。
但那一雙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卻更亮了。
“不甘心!”
有人猛地站起來,是那個穿著大紅袍子的男子。他揮舞著手中蔫了的靈花,聲音帶著哭腔:
“我準備了這束花三百年!三百年啊!我每天用靈氣溫養,就等著有朝一日能親手送給她!”
“可現在!現在她跟了別人!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肩膀抽動。
旁邊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又一人站起來,是那個青衣男子——東華宗的葉無雙。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
“楚聖子,你說吧,咱們該怎麼辦?咱們這麼多人,總不能……總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是啊!”有人附和,“那鬼王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人!咱們這麼多人,怕他不成?”
“對!咱們一起去天虞帝都,當著女帝的面,問問她,可還記得咱們這些人!”
“問她要一個交代!”
“三百年的等待,總得有個說法!”
殿內,群情激憤。
楚百川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待眾人漸漸平息,他才緩緩開口:
“諸位的意思,楚某明白。”
“但咱們此去,不是去搶人,不是去打架。”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是去——求婚。”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當著天下人的面,向女帝求婚。”
“若女帝親口說,她願意跟那個黃毛,那我楚百川,絕無二話。”
“但若她只是迫於形勢,或者……或者那黃毛用了甚麼手段,那咱們……”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光芒大盛:
“那咱們,就拼了這條命,也要把她搶回來!”
殿內,爆發出震天的應和聲!
“對!拼了!”
“搶回來!”
“三百年的等待,不能白費!”
那大紅袍子的男子也站了起來,擦了擦眼淚,高舉那束蔫了的花:
“我把花帶著!到時候親手送給她!”
楚百川看著這一幕,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他轉身,望向殿外——
望向天虞帝都的方向。
“晚棠……”
他喃喃道:
“我帶著三百年的等待,來了。”
“你……會看我一眼嗎?”
身後,三百多舔狗,齊刷刷站了起來。
目光,投向同一個方向。
殿外,夕陽西沉,將萬重山染成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