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開的那一天,整個天玄大陸都震動了。
不是震動於妖海深淵被滅——這事兒雖然大,但畢竟隔著整個天虞帝朝和魔域,普通修士也就當個傳奇故事聽聽。
真正震動的,是另一條訊息:
昭雪女帝慕晚棠,名花有主。
而且那個“主”,不是甚麼隱世宗門的聖子,不是甚麼萬年世家的少主,而是——
魔域鬼王,沈烈。
那個三百年砍遍九幽魔域、一拳幹碎妖界之主、據說滿口粗話痞裡痞氣、手底下帶著十萬“實幹”瘋子的——
黑道頭子。
這條訊息傳開的速度,比妖海深淵被滅的訊息快了十倍不止。
畢竟,女帝的終身大事,那可是整個大陸單身男修都盯著的話題。
三百年來,多少天之驕子明裡暗裡表達過傾慕,多少聖地世家試圖聯姻,都被慕晚棠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臉擋了回去。
人們私下都傳:女帝陛下怕是修了無情道,這輩子要與帝位相伴終老了。
結果呢?
人家不是修無情道,是心裡早有人了。
而且那人,還不是甚麼名門正派的翩翩公子,是個魔域出身的“黃毛”。
據說頭髮是琥珀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棕,看起來就像一頭桀驁不馴的野狼。
訊息傳到各大隱世宗門時,無數曾經仰慕女帝的天之驕子,齊齊沉默了。
有人把自己關在洞府裡三天三夜。
有人喝光了宗門三百年的藏酒。
還有人,站在萬重山巔,吹了整整兩天的冷風。
唯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跟沈烈差在哪裡。
……
萬重山。
太初禁地。
這是天玄大陸最古老的隱世宗門之一,傳承超過十萬年,比玄穹聖朝的歷史還要悠久。
太初禁地極少參與大陸爭端,弟子常年隱於深山,不問世事。
但這一代的聖子,楚百川,卻是個例外。
三百年前,他隨師長出山遊歷,在天虞帝都的宮宴上,遠遠見過慕晚棠一面。
那一眼,便是三百年。
三百年間,他無數次向太初禁地提出,要下山求娶女帝。
每一次,都被長老會以“時機未到”為由壓了下來。
他等啊等,等啊等,從風華正茂的聖子,等成了道心蒙塵的“痴情種”。
終於,前些日子,長老會鬆口了。
“時機差不多了。”太上長老說,“天虞如今如日中天,若能聯姻,於我太初也有助益。你去吧。”
楚百川欣喜若狂。
他沐浴更衣,焚香齋戒,準備了整整三個月,將太初禁地最珍貴的聘禮清單列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
訊息傳來。
晚棠有主了。
是一個叫沈烈的、魔域出身的、滿口粗話的“黃毛”。
楚百川站在萬重山巔,已經兩天兩夜了。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長髮未曾束起,任由山風吹得凌亂。
那張原本溫潤如玉的臉,此刻蒼白如紙,眼底佈滿血絲,嘴唇因為兩天未進水米而乾裂起皮。
他就那麼站著,望著天虞帝都的方向,一動不動。
身後十丈外,幾名太初弟子遠遠守著,個個面露憂色,卻不敢上前。
“聖子這樣多久了?”
一個新入門的弟子小聲問。
“五天了。”師兄嘆了口氣,“從聽到訊息那天起,就站在這兒,不吃不喝,不說話,就這麼站著。”
“那……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等著唄,聖子修為深厚,站個十天半月也出不了事。”師兄頓了頓,壓低聲音,“就是這氣氛有點瘮人。”
確實瘮人。
萬重山巔,常年罡風呼嘯,雲霧繚繞。
但此刻,那風聲聽起來,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淒涼的韻律。
楚百川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望著鉛灰色的天空,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翻湧。
“晚棠……”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三百年前,宮宴之上,你遠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以為,是緣分……”
他閉上眼,任由山風吹亂他的發。
那音樂,不知為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應景。
楚百川的眼角,有甚麼東西,在陽光下閃了閃。
“三百年……我等你,等了整整三百年……”
他猛地睜開眼,望向天虞帝都的方向,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晚棠——”
他的聲音,帶著靈力,在山間迴盪,驚起無數飛鳥。
“你怎麼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盡的悲憤與不甘:
“你怎麼能背叛我!!!我是那麼的喜歡你啊!!!”
“你要是喜歡別人也就算了,為甚麼會是一個黃毛!!!”
那聲音在山谷間迴盪,回聲久久不絕。
遠處,幾名太初弟子面面相覷。
“師兄,聖子說的黃毛……是指那個鬼王沈烈?”
“……應該是。”
“可他頭髮不是琥珀色的嗎?陽光下看著是挺像黃的……但這稱呼……”
“別說話,聽著就行。”
楚百川沒有理會身後的竊竊私語。
他整個人如同雕塑般立在萬重山巔,月白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望著天虞的方向,眼中的光芒,從悲傷,到不甘,到憤怒,再到——
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崩潰。
“我不答應!”
他猛地揮臂,聲音幾乎撕裂:
“我絕對不答應——!”
“晚棠!你聽到沒有!我不答應!”
“那個黃毛!那個粗鄙之徒!他憑甚麼!他憑甚麼配得上你!”
“我等你三百年!三百年!”
他的聲音在山間迴盪,一遍又一遍。
“我不答應——!”
“絕對不答應——!”
楚百川的身體,因為情緒激動微微顫抖。
他緩緩跪了下來。
跪在萬重山巔的岩石上,任憑寒風在耳邊呼嘯。
他雙手撐地,將頭深深低下。
肩膀,輕輕抽動。
“晚棠……”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等了你三百年啊……”
“你知道嗎……”
“三百年……”
遠處,幾名太初弟子已經完全看呆了。
“……師兄,聖子他……在哭?”
“……好像是。”
“……咱們要不要去勸勸?”
“……勸甚麼?勸他‘天涯何處無芳草’?”
“……那怎麼說?”
師兄沉默了片刻,幽幽開口:
“我覺得,咱們現在最該做的,是去查查,那背景音樂是哪兒來的。”
“萬重山巔,怎麼會有這種……應景的曲子?”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明珠樓。
沈烈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大堂那張他常坐的太師椅上,叼著菸斗,優哉遊哉地翻著賬本。
月清疏站在櫃檯後面,低頭算賬,神情專注。
忽然,她抬起頭,看了沈烈一眼。
“樓主。”
“嗯?”
“你有沒有覺得,剛才好像打了個噴嚏?”
沈烈揉了揉鼻子,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沒有的事。本大爺身強體壯,打個屁的噴嚏。”
他翻了一頁賬本,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那個甚麼太初禁地,是不是派人來過?”
月清疏點頭:“三天前來過一封信,說是想約您‘一敘’。我按您的吩咐,回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
“沒空,滾蛋。”
沈烈咧嘴一笑,滿意地點點頭:
“回得好。”
他重新低頭看賬本。
月清疏看著他,忽然問:
“樓主,您就不怕得罪那些隱世宗門?”
沈烈頭也不抬:
“怕甚麼?”
“本大爺的拳頭專抽一切不服。”
月清疏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繼續低頭算賬。
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