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無極隕落的那一刻,整個妖界都感受到了。
饕餮海的雷雲,第一次在沒有帝無極意志壓制的情況下,徹底失控。
億萬道雷霆同時劈落,將那片懸浮萬年的青石炸成齏粉。
深淵下永世咆哮的饕餮殘魂,在那一刻齊齊噤聲,隨即爆發出更加瘋狂的嘶吼。
妖獄森林邊緣,那幾個瑟瑟發抖的妖皇,在同一時刻,臉色齊齊變得慘白。
他們感覺到了。
那道壓在他們頭頂七千年的、讓他們喘不過氣來的、如同天穹般沉重的意志消失了。
“帝……帝君他……”
一名鷹首人身的妖皇喃喃開口,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
他是八妖皇中資歷最老的一位,追隨帝無極超過五千年,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沒有人敢相信。
但事實就是事實。
下一瞬——
“逃!”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個字。
八道妖光,同時暴起,朝著八個不同的方向,亡命遁逃。
甚麼尊嚴,甚麼忠誠,甚麼妖皇的架子,在生死麵前,都是狗屁!
然而……
“想跑?”
一道清冷的女聲,如同冰錐,刺穿虛空。
下一刻,熾白的凰炎,鋪天蓋地,席捲八荒。
慕晚棠的身影,如同降臨人間的火神,攔在了那八道妖光之前。
她手中的凰炎長劍已然出鞘,劍身上燃燒的火焰,將半邊天空染成刺目的白。
“朕讓你們走了嗎?”
八位妖皇身形齊齊一滯。
他們這才意識到——
鬼王沈烈雖然不在,但眼前這個女人,同樣是能要他們命的殺神。
“昭雪女帝!”為首的鷹皇強壓恐懼,色厲內荏地喝道,“帝君雖隕,我妖族仍有億萬子民,你當真要趕盡殺絕,與我妖族不死不休?!”
慕晚棠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不死不休?”
她輕輕重複這四個字。
然後,她抬起手,指向遠處。
鷹皇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瞳孔,瞬間收縮。
那個方向,無數道黑色流光,正從饕餮海方向湧來。
那些流光鋪天蓋地,密密麻麻,如同蝗蟲過境,所過之處,一切妖氣、一切抵抗、一切生靈,都被吞噬、淹沒、碾碎。
是鬼王座的大軍。
衝在最前面的,是一道暗金色的身影,騎著那頭極品裂地犀,身後猩紅大氅迎風招展,手裡揮舞著一柄不知從哪弄來的、比人還大的狼牙棒,嘴裡嗷嗷叫著:
“小的們,給本皇衝,妖皇級的肥羊在前頭,一個都別放跑!”
那是顧天樞。
他的左邊,是諸葛青雲,依舊捧著玉簡,但玉簡上顯示的已經不是資料,而是一幅實時更新的“妖皇逃亡路線預測圖”。
他正有條不紊地給各堂主下達圍堵指令,聲音平穩得彷彿在佈置一場普通的狩獵演習。
他的右邊,是閻君。
那柄太虛禁劍已經出鞘,幽暗的劍光在他周身流轉。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八位妖皇中最強的那位,眼中的殺意,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熾烈。
他知道,這一戰之後,他的功勞,再也無人能夠抹殺。
再後面,是十萬鬼王座弟子,以及四十萬天虞神焰軍。
那黑壓壓的人潮,如同兩道合攏的巨鉗,從四面八方,將這片區域圍得水洩不通。
八位妖皇的臉色,徹底灰敗。
……
接下來的戰鬥,已經不能稱之為“戰鬥”。
帝無極死後,妖族氣運直接被斬斷,所有修煉妖族功法的人頓感修為大跌。
鬼王座弟子們充分發揚了“實幹”精神,趁你病要你命,一擁而上就是一頓輸出。
妖族聚居的城池,一座接一座被攻破。
抵抗者殺,投降者俘。那些隱藏在山林深處的洞府、秘境、寶藏,被鬼王座弟子們如同犁地般翻了個底朝天。
當然,也有真正試圖抵抗的。
比如某個隱匿在妖界邊緣的古老妖族部落,自恃有祖傳的護族大陣,拒絕投降,甚至揚言要與入侵者血戰到底。
……
第十天。
妖界核心,曾經的歸墟殿遺址上空。
沈烈懸空而立,俯瞰著下方黑壓壓跪伏著的數十萬妖族俘虜。
這些俘虜,有的是妖皇麾下的精銳,有的是各部落的族長長老,有的是被徵召的普通妖族戰士。
修為高的有合道境,修為低的也有化聖境。
此刻,他們全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沈烈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幽藍光芒開始凝聚,越來越亮,越來越盛,直至化作一團直徑百丈的、蘊含著無窮法則紋路的巨大光球。
那是“鬼王封印”。
他三百年殺戮生涯中,從無數種禁制、詛咒、封印之術中提煉出的、獨屬於他的東西。
此印入體,中者神魂深處將被種下一道烙印。
烙印不滅,中者便永世不得背叛,更無法逃脫施術者的感應與控制。
“從今天起,”沈烈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名妖族俘虜耳中,“你們不再是妖界子民。”
“你們是鬼王座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礦工。”
話音落下,他右手一推。
那團巨大的幽藍光球,緩緩下沉,越來越大,越來越薄,最終化作一層籠罩數十萬妖族的光幕,沒入他們眉心深處。
無數妖族同時悶哼一聲,捂住額頭,臉上閃過痛苦之色。
但當他們再抬起頭時,眼中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抗之意。
只有一種麻木的、認命的、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被某種東西束縛住的恐懼。
“很好。”
沈烈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看向一旁的顧天樞:
“帶回去。”
“魔域東境那幾條靈礦脈,不是缺人手嗎?這些貨色,夠挖幾百年了。”
顧天樞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明白明白!一天三班倒,每班四個時辰,
只備三頓飯,每年帶薪休假一個月,每月休息八天,薪水一月最少十靈石,對吧!”
沈烈斜了他一眼:“你自己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
你那是針對我魔域子民的,要是外來的人都一樣待遇,
不怕魔域百姓有意見?我們現在要充分響應皿煮號召。”
顧天樞一愣。
沈烈繼續道:“一天干四個時辰太少了,起碼八個時辰,一個月休兩天太多了,四天就夠了,至於帶薪休假就免了,”
顧天樞:“……”
顧天樞肅然起敬:“鬼王英明!”
……
一個月後。
魔域東境,某條新開闢的靈礦脈入口。
數十萬妖族俘虜,在鬼王座弟子的押送下,排著長隊,緩緩進入礦洞。
他們身上穿著統一的礦工服——說是礦工服,其實就是一塊遮羞布——手裡拿著統一的採礦鎬——說是採礦鎬,其實就是最普通的玄鐵鎬,連下品靈器都算不上。
礦洞入口處,豎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八個大字:
“好好幹活,早日超生。”
落款:鬼王座人力資源部。
據說這是鬼聖諸葛青雲親自擬定的標語,既體現了鬼王座對俘虜的“人文關懷”,又明確了幹到死的核心精神,堪稱經典。
第一批進入礦洞的妖族俘虜中,有一名曾經的妖皇親衛統領。他站在礦洞口,看著那塊石碑,沉默了許久。
旁邊一名鬼王座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和藹得像是在問候老朋友:
“愣著幹嘛?進去啊。放心,裡面環境挺好的,通風采光都不錯。就是有點深,有點黑,有點累,有點容易塌方。”
“不過沒關係,塌方了我們不負責埋。”
那妖族統領:“……”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走進了礦洞。
身後,那名鬼王座弟子轉身,對著遠處的同伴比了個手勢:
“第一批,五千人,順利入礦。”
“下一批,準備。”
……
與此同時,天虞帝朝,帝都紫薇殿。
這是自昭雪女帝登基以來,最盛大的一次朝會。
殿內,文武百官肅立,臉上都洋溢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驕傲。
因為就在今日,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訊息,即將正式公佈。
慕晚棠端坐於御座之上,玄黑帝袍上的金鳳,在殿內燭火映照下,熠熠生輝。
她的身側,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靛藍色長衫,腰間鬆鬆垮垮繫著條皮帶,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弄來的菸斗,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御座扶手上,彷彿這威嚴肅穆的朝堂,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但沒有任何一個大臣,敢對這副作派提出異議。
因為那是鬼王。
是剛剛以一己之力,擊殺妖界之主帝無極的男人。
是率領鬼王座與天虞聯軍,橫掃妖界、俘虜數十萬妖族、將威脅大陸數萬年的妖海深淵徹底變成後花園的男人。
更是——
他們女帝陛下,等了三百年的男人。
“宣。”
慕晚棠清冷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一名禮官上前,展開手中詔書,朗聲宣讀:
“天虞帝朝昭雪女帝詔曰——”
“妖海深淵之患,綿延數萬載,禍及大陸生靈,荼毒無數,
今者,天虞帝朝與魔域鬼王座聯手,深入妖界,犁庭掃穴,誅妖帝帝無極于歸墟,俘妖族數十萬於魔域,深淵之患,自此絕矣!”
“此役,天虞帝朝彰顯國威,震懾四方。自即日起,天虞帝朝位列天玄大陸四大帝國之首,萬邦來朝,莫敢不從!”
詔書宣讀完畢,殿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陛下萬歲!”
“天虞萬歲!”
慕晚棠端坐御座之上,神色依舊清冷,但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她看向身側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依舊靠在扶手上,叼著菸斗,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溫熱的掌心,傳遞著只有他們才能讀懂的語言。
慕晚棠側過頭,看著他,鳳眸裡閃過一絲狡黠:
“從今天起,天虞帝朝,是天玄大陸第一強國,這些都是你帶來的。”
沈烈愣了一下。
然後,他咧嘴一笑。
“行吧。”他說,“反正這第一強國的男主人,是本大爺。”
慕晚棠白了他一眼,但握著他的手,更緊了些。
……
朝會結束後,沈烈一個人溜達到紫薇殿外的長廊上,靠著欄杆,望著遠處的夕陽。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回頭。
“事情都辦完了?”他問。
“辦完了。”來人是顧天樞,走到他身邊,也靠著欄杆,“那幫妖族崽子,已經開始挖礦了,
老諸算了算,按現在的產能,每年能多出三成靈礦石。”
沈烈點了點頭。
顧天樞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陛下,咱們接下來幹嘛?”
沈烈看著遠處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沒有立刻回答。
許久。
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釋然。
“接下來啊……”
“該歇歇了。”
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看向紫薇殿深處那個正在被群臣簇擁著、卻時不時朝這邊望來的身影。
“本大爺砍了三百年人,也該享享清福了。”
“陪陪那個女人,管管那間破樓,順便——”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痞裡痞氣的笑:
“看著鬼王座的生意,做到整個天玄大陸。”
顧天樞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
有釋然,有感慨,還有一絲——
慶幸。
慶幸自己當年,跟對了人。
夕陽西沉。
紫薇殿的琉璃瓦,被餘暉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遠處,隱約傳來鬼王座弟子們收工後的喧鬧聲,夾雜著“擬馬臂”的口號,以及“今天又賺了多少”的興奮討論。
更遠處,魔域東境的礦洞口,數十萬妖族礦工正在交接班。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的夕陽,又默默低下頭,走進黑暗的礦洞深處。
而在妖獄森林的邊緣,塗山獨自站在一棵古樹下,望著歸墟深淵的方向。她眉心那道五雷咒的烙印,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但那份自由的感覺,卻從未如此真實。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消失在森林深處。
青丘狐族,從此有了名字。
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也剛剛開始。
沈烈收回目光,將菸斗在欄杆上磕了磕。
“走了。”
他大步朝著紫薇殿深處走去,朝著那道正在等他的身影走去。
身後,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
但天邊,已經亮起了第一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