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沉靜如水,只有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
謝清言坐在那把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
她看著面前半跪著的趙承澤——或者說是周沐風,心情複雜得像是一團亂麻。
“圖我?”
謝清言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隨其嗤笑一聲,眼底卻並未有一絲笑意。
“周董,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上輩子,我謝青因是個甚麼形象,我自己心裡有數。”
她豎起三根手指,一條條數落自己:
“第一,我脾氣臭,商圈裡誰不知道‘鐵娘子’謝青因罵人從不帶髒字,卻能把人說得想跳樓。”
“第二,我長得不算傾國傾城,年輕時忙著跟你搶地盤,也沒工夫打扮,老了更是一臉褶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搶了你多少生意?那個‘大灣區填海專案’,那個‘環球物流併購案’……我讓你虧的錢,加起來能繞地球三圈吧?”
謝清言身體前傾,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咄咄逼人,彷彿回到了談判桌上:
“一個讓你虧了半輩子錢、跟你鬥得你死我活的老太婆,你跟我說你喜歡我?周沐風,你是不是做生意做傻了,產生了受虐傾向?”
趙承澤聽著她的控訴,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他沒有起身,依舊維持著那個臣服的姿勢。他伸手,輕輕握住了謝清言豎起的那三根手指,然後一根根地把它們包裹進自己的掌心。
“清言,你記性真好。”趙承澤的聲音低沉醇厚,“但你少算了一筆賬。”
“甚麼?”
“你只記得你贏了我多少次,那你記不記得,我也贏了你多少次?”
謝清言一愣。
趙承澤眼神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座鋼筋水泥的森林。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唯一一個能跟上我節奏的人。當我丟擲一個併購方案,你是唯一一個能在一小時內看穿我所有陷阱的人;當我為了一個決策徹夜不眠時,我知道,隔著三條街的謝氏大樓裡,你那層的燈也一定亮著。”
“這叫競爭,不叫喜歡。”謝清言嘴硬道。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叫競爭。但對於站在那個位置上的我們來說,這叫陪伴。”
趙承澤抬起頭,目光灼灼:
“清言,你知道‘高處不勝寒’是甚麼滋味。那是周圍只有阿諛奉承、只有算計利用的冰冷。”
“所有人看我,都是看‘財神爺’,看‘周瘋子’。只有你,你看我的時候,眼裡有光,有火,有想要把我不顧一切拉下馬的狠勁。”
“那種狠勁,太生動了,太鮮活了。”
趙承澤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大概是四十歲那年吧,有一次酒會。我看著那些圍在我身邊搔首弄姿的女人,突然覺得索然無味。然後我轉頭,看見你在角落裡跟人為了0.5%的利率吵得面紅耳赤,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覺得甚麼?”謝清言下意識追問。
“覺得這女人真帶勁。如果這輩子能被她管著,哪怕是被她罵一輩子,好像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謝清言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甚至比剛才被發現做蛋糕時還要紅。
“變態……”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四十歲還對自己死對頭動心思,真老流氓啊。”
“是啊,我是老流氓,也是老慫包。”趙承澤苦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落寞,“那時候我們鬥得太狠了。你是謝氏的掌門人,我是周氏的董事長。如果我們在一起,會被視為商業聯姻,會被無數利益糾葛捆綁。更重要的是……我怕。”
“你怕甚麼?周瘋子還有怕的時候?”
“我怕如果你拒絕了我,我就連‘對手’這個身份都失去了。那樣,我就真的徹底失去你了。”
趙承澤的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嘆息。前世的遺憾,如同潮水般湧來。
“你知道嗎?我去世的那一天,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遊戲結束了,我贏了全世界,卻輸得一敗塗地。”
“因為那個能懂我每一個眼神、接住我每一個招數的人,我再也見不到了。”
“在那個黑暗的虛空裡,我原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可當我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變成了趙承澤,而我在樂平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盲盒套路時……”
趙承澤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碎在懷裡:
“清言,那是老天爺給我的第二次機會。是老天爺看我上輩子太苦,特意把你還給我的。”
“上輩子,我為了贏你,錯過了你。”
“這一世,哪怕把這大周朝翻個底朝天,哪怕把武王府的家底敗光,我也只想做一件事——”
他低下頭,虔誠地在謝清言的手背上印下一吻,目光深情得幾乎要讓人溺斃:
“那就是,輸給你。輸你一輩子,心甘情願。”
謝清言感覺眼眶酸澀得厲害。
“那也不要敗光家底啊,誰會跟錢過不去……”
她笑著,前世的種種畫面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那個在競標會上跟她針鋒相對的周沐風,那個在酒會上遙遙舉杯的周沐風,那個在她生病住院時偷偷派人送來最好醫療團隊卻不留名的周沐風……
原來,所有的針鋒相對,都是他彆扭的情書。
原來,在那些孤軍奮戰的夜晚,她從未真正獨行。
謝清言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她是謝總,不能哭,尤其不能在手下敗將面前哭。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場子:“行了,別煽情了。一大把年紀了,也不嫌害臊。”
雖然嘴上嫌棄,但她的手卻反客為主,輕輕回握住了趙承澤的手指。
“既然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謝清言嘴角勾起一抹傲嬌的弧度,“那本王妃就勉為其難,收了你這個老妖精吧。不過醜話所在前頭——”
“夫人請講。”趙承澤立刻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既然你說這一世要輸給我。”謝清言眯起眼,眼中精光一閃,“那以後家裡的錢歸誰管?”
趙承澤毫不猶豫:“歸你。”
“府裡的事誰說了算?”
“歸你。”
“如果以後我們在商業決策上有分歧,聽誰的?”
趙承澤笑了,笑得無比寵溺,彷彿擁有了全世界:“聽你的。只要你在,哪怕你說是要把這月亮買下來做大餅,我也負責給你架梯子。”
謝清言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泯盡了兩世恩仇。
這一笑,百媚橫生。
她俯下身,伸出雙臂,第一次主動地、緊緊地抱住了這個愛了她兩輩子的男人。
“周沐風,歡迎回來。”
“還有……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