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旖旎的心思強行壓回心底,臉上重新掛上了得體的微笑。
“既如此,那清言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她站起身,斂衽一禮,“京城之路,還望王爺多多關照。”
趙承澤見她答應,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雖然轉瞬即逝,但整個人緊繃的線條明顯柔和了下來。
“那再次謝過周當家了。天色已晚,清言還要回去收拾行裝,這就告辭了。”
“十三,送客。”
直到謝清言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趙承澤依然站在門口,目光久久沒有收回。
“主子?”十三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一臉探究。
趙承澤回過神,瞬間恢復了冷若冰霜的模樣,只是這一次,那份冷意裡似乎多了幾分期待。
“安排一下,明日退房,我們啟程回京。”
他轉身走回書案,手指輕輕撫過那張被遺棄的玄鐵面具,眼神變得幽深:
“另外,將謝家進京的路線重新排查一遍,打點妥當。派一隊最精銳的暗衛,沿途暗中保護。”
十三領命:“是。”
窗外,夜風捲起幾片殘雪。
趙承澤望著北方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京城,那座沉寂已久的棋盤,終於要迎來一位真正的執棋者了。而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京城的早春,風裡還帶著幾分北地特有的硬朗,卷著微塵與未散的寒意,卻怎麼也吹不散這座天子腳下城池的繁華與威嚴。
馬車轔轔,穿過巍峨的城門,喧囂聲如潮水般湧來。
謝家的車隊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西,最終拐入了一條寬闊卻相對清幽的街道——西街。
這裡雖不及東城的權貴雲集,卻也是京中頗有底蘊的居住區,住的多是些京官與富商。
少了些車馬喧囂,多了幾分生活氣息。
“到了,老爺,小姐,咱們到了!”外頭傳來王管家壓抑不住興奮的聲音。
謝清言掀起車簾一角,入目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宅院。
硃紅色的廣亮大門氣派非凡,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雖已被歲月磨去了些許稜角,卻依然透著股子沉穩勁兒。
門楣上懸著一塊暫新的匾額,上書“謝府”二字,顯然是父親早早便讓人掛上去的。
謝文遠早在半月前便託了京中的同窗好友置辦下了這就宅子。
這是一座標準的三進院落,比樂平縣那個住了十幾年的老宅要大上許多,也要精緻許多。
跨過高高的門檻,繞過那座雕刻著“松鶴延年”的影壁,便是前院。
抄手遊廊如兩條手臂般向左右延伸,連線著東西廂房。院中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幾株剛抽芽的玉蘭樹立在牆角,枝頭含苞待放。
正房五間,是謝文遠日常起居與會客的所在,窗欞皆是用上好的楠木雕成,透著股低調的奢華。
“好!好啊!”謝文遠撫著鬍鬚,站在前院中央,滿面紅光,眼中盡是志得意滿。
“這宅子方正大氣,風水極佳。西街清貴,正合我這戶部主事的身份。”
他如今已是正六品戶部主事,雖算不得甚麼封疆大吏,但在京城這塊地界,進了戶部這個管錢糧的實權衙門,腰桿子自然比在樂平縣當縣令時要硬上幾分。
穿過垂花門,便是中院。這裡才是整座宅子的“眼”。半
畝方塘引了活水,池邊堆疊著玲瓏剔透的太湖石,假山錯落有致,一座小巧的水榭臨水而建,若是夏日在此納涼聽雨,定是極雅緻的。
中院兩側,各有一個獨立的小跨院。
謝清言只一眼,便相中了東側的那個院子。推開月洞門,院內豁然開朗。
這院子比她在樂平住的清芷院足足大上三倍有餘。
院牆下種著幾叢翠竹,正屋三間,耳房兩間,還帶一個小巧的倒座房。
最妙的是院子西南角,種著兩棵高大的梧桐樹。
樹幹挺拔,枝葉雖尚未繁茂,但那股子清嘉之氣已然撲面而來。
“就要這裡了。”謝清言站在梧桐樹下,仰頭看著斑駁的樹影,心中生出一絲安定。
春草跟在身後,揹著大包小包,嘴巴張成了圓形:“小姐,這……這也太大了吧!光是這正屋就比咱們以前的整個院子都大。這打掃起來,奴婢怕是跑斷腿也幹不完啊。”
謝清言回頭,看著自家這個憨丫頭,忍不住笑道:“傻丫頭,到了京城,這排場自然要跟上。”
“這院子以後便是咱們的大本營,光靠你一個人自然是不行的。”
她環視四周,心中已有了計較:“明日讓管家去找牙行,再買兩個粗使丫頭和兩個貼身伺候的。”
“你如今也是見過世面的大丫鬟了,以後只管統籌安排,這些粗活累活,交給底下人做便是。”
春草一聽,眼睛瞬間亮了:“是!奴婢一定替小姐把這院子管得井井有條,絕不給小姐丟臉!”
謝家這邊還在指揮著下人搬箱籠、安置傢俱,大門口卻已經熱鬧了起來。
京城的訊息,向來比風跑得還快。
戶部新任了一位主事,且還是從地方上政績卓著調上來的,這個訊息早已在那個特定的圈子裡傳開了。
“老爺!有客到!”
家丁小張一路小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張燙金的拜帖,聲音裡帶著顫音,“是……是清吏司的王員外郎派人送來了賀禮!”
謝文遠思索著,王員外郎,那是他的同僚,雖同為六品,但人家在京城根基深厚。
“快!快請!”謝文遠整理了一下衣冠,急忙迎了出去。
不多時,幾個穿著體面的家丁抬著兩個紅漆木箱走了進來。
禮單上寫得清楚:景德鎮青瓷茶具一套,四折杭綢繡花鳥屏風一架。
禮物不算極貴重,但在同僚之間,這已是極給面子的“見面禮”,透著一股子接納與示好的意味。
這邊王家的禮剛收下,那邊又傳來了通報。
“寶昌號陳掌櫃到——!”
寶昌號,那可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皇商,專供宮內綢緞。
陳掌櫃是個圓滾滾的中年人,滿臉堆笑,一進門便是個長揖:
“恭賀謝大人喬遷之喜!在下就在隔壁那條街開鋪子,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特備薄禮,不成敬意。”
說著,一揮手,身後的夥計送上了紅木插屏一座,湖筆徽墨一套,還有四匹光澤流動的上等雲錦。
謝文遠被這一波波的賀禮砸得有些暈頭轉向,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他覺得自己這哪裡是來京城做官,簡直是來京城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