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真正的高潮還在後頭。
約莫未時三刻,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停在了謝府門口。
馬車並不奢華,但車轅上刻著的那個古樸的“李”字,卻讓周圍路過的行人都下意識地避讓了幾分。
一位身著青灰色長衫、氣質儒雅的中年管家走下馬車,手裡捧著一個狹長的錦盒。
“請問,可是新任戶部主事,謝文遠謝大人的府上?”管家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子高門大戶特有的矜持。
謝文遠此時正在前廳喝茶潤喉,聽到門房通報說是“戶部李侍郎府上的人”,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溼了新換的官袍。
李敏中!那可是戶部侍郎,正三品的大員!是他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
謝文遠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到了大門口,甚至因為太急,還差點在門檻上絆了一跤。
“下官謝文遠,見過……見過管家。”謝文遠對著那位管家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那管家微微一笑,還了半禮,不卑不亢道:“謝大人客氣了。我家老爺聽聞謝大人今日喬遷,特命小人送來幾樣小玩意兒,給謝大人添個彩頭。”
說著,呈上禮單。
並沒有甚麼金銀俗物。名家山水字畫一幅,古董端硯一方,還有四盒宮廷御製的點心。
這禮送得極有講究。
字畫硯臺,那是雅趣,是對文人風骨的認可; 宮制點心,那是體面,暗示著李家與宮裡的關係,也是一種從上對下的“賞賜”。
管家將東西放下,臨走前,意味深長地傳了一句話:“我家老爺說了,謝主事在地方上政績斐然,乃是不可多得的能吏。”
“如今初來乍到,若有戶部事務不明之處,可隨時來府上請教。”
這一句話,比那堆積如山的禮物還要重千斤。
送走了李府管家,謝文遠站在大廳中央,捧著那幅字畫,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清言!清言你快來!”他大聲喊著女兒的名字,聲音裡滿是炫耀。
謝清言正在後院指揮春草歸置箱籠,聽到父親的呼喚,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計,來到前廳。
“你看!”
謝文遠指著桌上那方端硯,語氣激動,“這是李侍郎送的!正三品的侍郎大人啊!還要我隨時去府上請教……這是甚麼?這是把為父當成自己人看了啊!”
他來回踱步,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
“為父初來京城,本還擔心受人排擠。
“如今有了李大人這棵大樹,以後在戶部,誰還敢小瞧咱們謝家?這京城的官場,咱們算是站穩腳跟了!”
謝清言靜靜地看著父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替父親感到高興,畢竟初來乍到能有個好開局確實不易。
但看著那個年過四十、本該沉穩持重的父親,此刻卻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沾沾自喜,甚至有些忘乎所以,她心中不免有些無奈。
官場如戰場,哪裡有無緣無故的愛?
李敏中身為戶部侍郎,位高權重,為何要對一個剛進京的六品小官如此折節下交?
要麼是謝文遠真的有大才,要麼……就是想拉攏新血,在戶部培植自己的勢力,甚至可能是為了找一個聽話的“替死鬼”或“馬前卒”。
父親只看到了那層光鮮的糖衣,卻看不見裡面可能包裹的砒霜。
“父親。”
謝清言輕聲開口,聲音冷靜如水,試圖給父親降降溫:
“李大人賞識,自是好事。但咱們初來乍到,根基未穩,這份‘厚愛’恐怕也是一份考驗。父親日後行事,還需更加謹慎,莫要辜負了李大人的期望,也莫要被人抓了把柄。”
謝文遠此刻正在興頭上,哪裡聽得進這些,只當女兒是婦道人家膽子小,擺擺手道:
“哎呀,你這孩子就是想太多。為父做了一輩子官,這點分寸還是有的。行了行了,你回屋歇著吧,這些事你不懂。”
謝清言看著父親那副“我上面有人”的得意模樣,暗自嘆了口氣。
罷了。既然父親覺得這是靠山,那便先靠著吧。
至少,有一個戶部侍郎做保護傘,對她接下來在京城開展商業佈局,無疑是極大的助力。
若是能借著這股東風,將奇物齋的名號打入官眷圈子,那才是實打實的好處。
回到中院東側的小院,耳邊的喧囂終於淡去。
春草正帶著兩個剛買來的粗使丫頭在擦拭窗欞,見謝清言回來,忙迎了上來:“小姐,老爺那邊沒事吧?聽前院動靜挺大的。”
“沒事,父親高興著呢。”謝清言淡淡一笑,不想多提,“這院子收拾得如何了?”
“大件都擺好了,就是這名字……”
春草指了指院門上那塊空蕩蕩的匾額:“小姐,咱們這院子還沒名字呢。以前在樂平叫清芷院,這兒比那兒大多了,是不是得換個氣派點的名字?”
謝清言走到院中,那兩棵高大的梧桐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幾片殘葉盤旋落下。
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謝清言輕聲念道,眼中流露出一絲喜愛。
春草撓了撓頭,沒聽懂詩經,但她看著那兩棵樹,福至心靈:
“小姐,這院子裡有兩棵大梧桐樹,又住著您這麼清雅的人,不如……就叫‘清梧院’吧?”
謝清言眼睛一亮,轉頭看向春草,讚許道:“清梧院……清淨高潔,有鳳來儀。好名字!
“看來咱們春草這書沒白讀,這名字起得甚合我意。”
春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還是小姐教得好,奴婢就是瞎琢磨。”
“就叫清梧院。”謝清言一錘定音,“回頭讓人把匾額做出來掛上。”
到了下午申時,日頭西斜。
謝家上下的東西基本都歸置妥當,連謝文遠那股子興奮勁兒也慢慢平復下來,但他還在書房裡把玩那方端硯。
就在這時,門房又來報,說是有人送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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