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澤此人,要麼不做,要做,便做足全套。
早在他決意設宴的三日前,聽雨軒便已改頭換面。
這處別業本是他私密的歇腳處,一步一景,皆是仿照江南名園的精妙佈局,處處透著皇家園林才能有的深厚底蘊。
而如今,為了演好周尋因這個角色,他斷然下了命令。
“把所有帶龍鳳紋、團壽紋的物件,全給本王撤了。”他的語氣堅決。“軒內的前朝孤品字畫,全換掉。”
“換成甚麼?”十三有些困惑。
“換成時下最貴的!”趙承澤不耐煩地一揮手,“就換那甚麼唐大家宋大家的字畫,他們不是自詡風流,最受富商追捧麼?多掛幾幅!”
“還有,”他指著一尊古樸的青銅鼎,“這東西太張揚,搬走。去,給我擺一尊剔透的珊瑚樹,要紅的,要最大的!再搬幾座誇張的紫檀木雕花寶座,金絲楠木的屏風也給我擺出來。還有那甚麼翡翠白菜,就放前廳!”
於是,不過兩日,聽雨軒便徹底變了味道。
那清雅的江南園林風骨尚在,亭臺樓閣,小橋流水,依舊秀麗。但在這些精巧的骨架上,卻被硬生生堆砌上了豔俗的財寶。
主廳裡,明晃晃的燈燭照著俗氣的紫檀木插屏。牆上掛著當代名家唐大家的八駿圖。角落裡擺著碩大的琺琅彩花瓶,裡面是一棵被硬塞進去的發財樹。
一切,都完美地營造出了一個很有品味和財力,但缺乏審美素養的暴發富商的居所的既視感。
對外,這裡便掛上了周府的嶄新牌匾。
一切準備就緒,趙承澤以東家身份,透過十三,向奇物齋所有僱員,從謝清言,到灑掃的婆子,乃至拉貨的短工,盡數發出了邀請。
“當家的說,開業大吉,諸位辛苦。今夜,在周府設宴,不醉不歸!”十三高聲宣佈。
眾人聞言,一片歡騰,都覺得自己跟了個好老闆。
是夜,聽雨軒燈火通明,一改往日的幽靜。
謝清言乘坐十三安排好的馬車,抵達了這處周府別業。她依舊是簡約的裝束,一件湖藍色的褙子,繫著月白色的長裙,頭上戴著冪籬,輕紗垂落,遮住了清麗的容顏。春草也緊隨左右。
她一下馬車便四處張望,這裡……好像是京城的郊外,靠近城東的某處。
她一踏入園中,便被眼前的富貴景象鎮住了。
宴席設在開闊的庭院水榭之中。
美酒是醇厚的蘭陵醉,佳餚是精緻的八珍席。水榭中央,甚至真的請來了一個小有名氣的京城樂班,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靡麗中透著炫富的意味。
店裡的夥計和工匠們哪裡見過這等富貴陣仗,有的拘謹地手足無措,而有的彷彿劉姥姥進大觀園,不住地讚歎。春草想摸一下廳裡的翡翠大白菜,被謝清言喝止了。
“諸位!”十三大步走出,朗聲笑道,“今日只有東家和夥計,沒有規矩!大家只管吃好喝好!當家的說了,這個月,人人三倍月錢!”
“謝謝周當家!誓死跟隨!”也不知是誰激動地喊了一句,引得眾人鬨堂大笑,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謝清言被安排在了首桌,她安靜地坐著,冪籬取下放在一旁,但仍以紗遮面,小口飲茶。春草在一旁幫忙添菜,時候差不多了,謝清言示意春草去用餐。
她的目光冷靜地掃過周圍的佈置,露出一絲懷疑的神情。
太刻意了。
這處宅院的基礎佈置,能看出來是走雅緻路線的。但這些新增的擺設,卻生硬地在炫耀財富,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主人有錢,而且是很有錢。
這種矛盾的感覺,讓她心中的疑雲更重。
宴至中途,樂聲忽停。
十三恭敬地走到水榭一側。
眾人齊刷刷地望去。
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在一眾家丁的簇擁下,緩緩步出。
來人正是周當家。
謝清言的呼吸倏然一緊,她猛地抬頭。
那人身著一襲極其華貴的墨色錦袍,袍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瑞獸奔騰圖樣,腰間繫著一指寬的蟒紋玉帶,上配剔透的碧玉環佩。
他的臉上,戴著半截精巧的銀質面具。
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和鼻樑,只露出輪廓分明的下頜,以及一雙薄厚適中的嘴唇。
即便看不清全貌,那迫人的氣場也足以讓全場瞬間安靜。
“諸位。”
他開口了,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
“周某來遲,自罰一杯。”他豪爽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當家客氣!”眾人連忙起身。
“我周某能有今日,全賴諸位鼎力。周某是個粗人,不懂甚麼風雅道理,只知有功必賞!”
他朗聲笑著,舉止灑脫,言語風趣。
“尤其,是咱們的謝姑娘!”
他灼熱的目光,準確地投向了謝清言的方向。
謝清言端坐不動,只微微頷首。
“謝姑娘運籌帷幄,居功至偉!”他高高舉杯,“這一杯,周某敬謝姑娘!”
謝清言起身,端起茶杯,遙遙一敬。
“當家厚愛,清言愧不敢當。”
“賞!”趙承澤大笑。
十三立刻上前,手中托盤上,是黃澄澄的金錠。“當家有令,賞首席功臣謝姑娘,黃金百兩!”
人群徹底沸騰了!
百兩!這可是天大的賞賜了!普通人賺一輩子錢也賺不到這個數!
趙承澤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又敬了幾杯酒,便以不勝酒力為由,瀟灑地退了場。
他來去如風,只留給謝清言一個模糊而強大的背影,和更深的困惑。
揮金如土……相較之下,這奇物齋賺的銀兩都不夠他塞牙縫的,他千里迢迢來這開店,圖啥呢?
宴會接近尾聲,賓主盡歡。
謝清言正準備起身告辭,十三卻悄然來到了她的身邊。
“謝姑娘。”他的聲音很低。
“十三先生?”
“當家的在內苑書房備了清茶。”十三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當家的說,想與姑娘單獨商議後續大計。”
謝清言的心一跳。
終於來了。
她平靜地點了點頭,“有勞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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