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苑書房,遠比外頭的庭院清雅。
青草留在門外候著。
謝清言一踏入,便聞到一股清淡的墨香和檀香。
書房內的陳設極其考究,一水的黃花梨木傢俱,沉穩而內斂。這與外間那誇張的富商風格截然不同。
書房正中,一道厚重的紗幔垂下,將空間嚴密地隔成了兩半。
紗幔上繡著朦朧的遠山,燭光下,只能隱約看到對面坐著一個頎長的人影,與紗幔上的繡畫相映成趣。
他居然沒有以真面目示人。
這一點,倒是在謝清言的計劃之外。
若是正經商人,幹嘛整這麼些神秘感?
“謝姑娘,請坐。”紗幔後,傳來那沙啞的男聲。
謝清言從容地在紗幔前的圈椅上坐下,取下冪籬,既有垂簾,那便用不著遮掩了。
“不知當家深夜喚清言前來,所為何事?”
“自然是談奇物齋的將來。”紗幔後的趙承澤悠然道。
謝清言嗯了一聲,便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巧的賬冊。
她早有所準備。
“當家。自奇物齋開業五日,總計售出盲盒三千四百七十二件。其中,天工系五百件,地利系一千二百件,人和一千七百七十二件。”
“回本極快,三日內已淨賺八萬兩白銀,大家反饋良好……”
她的聲音冷靜而專業,清晰地彙報著開業資料,使用者體驗以及後續在鄰縣開設分店的初步計劃。
紗幔後的趙承澤安靜地聽著。
沒等她全部說完,他輕笑了一聲。
“謝姑娘。”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後面的細務,你與十三說便可。”
“你辦事,我一向放心。”
謝清言的彙報戛然而止,但她有點摸不清這個周當家的意圖,既然是談將來,為甚麼他又要打斷她?
趙承澤側過頭,對一旁的陰影處吩咐,“十三,把給謝姑娘準備的點心,端上去。”
“是。”
片刻後,十三恭敬地掀開紗幔,手中託著一個精緻的白玉盤,呈到謝清言面前。
盤中,是幾塊雪白的、方方正正的糕點。糕點上點綴著紅綠的果乾和焦黃的堅果碎,中間一層層的酥餅和軋糖。
謝清言的目光隨意一瞥,突然一怔。
這是雪花酥!
是她前身謝青因生前最喜歡吃的零食。
“這,這是何物?”她的聲音乾澀,第一次失去了鎮定,“周當家,為何會給我這個?”
她不能在周當家面前做出不矜持的表現。
但是,這是巧合嗎?
看古裝劇的時候,糕點之類通常是桂花糕、蓮花酥、酥餅之類的茶點,謝清言一直以為雪花酥是現代的產物。
古代就有雪花酥了?而且還這麼湊巧,在此時此刻,說是為我準備的?
前有商業計劃書的難題,後又遞上現代零食雪花酥……
這位周當家,該不會也是個穿越者吧?
但就算他是穿越者,他也不會知道這是謝青因的最愛!
一切只是巧合而已,一定是!
但這還是引起了謝清言強烈的好奇心,這個周當家和這個時代的人不太一樣。
紗幔後,趙承澤慵懶地坐著,看著對面的身影在遲疑著,困惑著,他覺得好有意思。
他故作淡然地端起茶杯:“哦?謝姑娘應該第一次見這個點心吧?”
“這是本商人閒來無事,讓廚子琢磨的小點心,沒甚麼稀奇的,隨口取了個名字,就叫雪花酥,咬一口層層疊疊,如踏雪的聲音一般。”
他的聲音平穩,彷彿在介紹自己的發明。
“謝姑娘連日辛苦,瞧著都清瘦了,聊以潤口罷了。”
他試探性地問:“怎麼,姑娘……喜歡?”
謝清言一怔,她正準備伸手,被這句話說中之後,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清言確是頭回見這種點心,甚是好奇,多謝當家款待。”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拈起了一塊雪花酥,將點心送到口中,飛快地咬了一小口。
熟悉的滋味……
香甜的牛乳,酥脆的餅乾,酸甜的果乾……
一瞬間,塵封的記憶洶湧而來。
在辦公室的時候,她總是揹著員工偷偷吃雪花酥,有一段時間吃得上癮,半個月胖了五斤,為了維護形象,她不得不戒掉甜食。
再到老年時期,為了養生,也不能再吃糖分這麼高的雪花酥了。
上一次吃,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謝清言的眼眶一熱,僵硬的身體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下來,她迅速地吃完了那一小塊,甚至無意識地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喟嘆。
紗幔之後,趙承澤緊緊盯著那道在燭光下朦朧的剪影。
他能看到她顫抖的手,看到她猶豫的動作,看到她低下頭,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動了。
當那一聲細不可聞的喟嘆傳來時……
趙承澤猛地握緊了拳頭,一股巨大的喜悅衝上他的心頭。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想立刻掀開這該死的紗幔,衝過去,看看她此刻的表情。
他艱難地忍住了。
“投其所好……成功。”他在心中暗爽,“這一下,好感度該大漲了吧?”
謝清言吃了兩三塊後便停下,很快恢復了冷靜。
她整理好情緒,站起身,“多謝當家賜點,清言……很喜歡。”
“夜深了,清言不便久留,先行告退了。”
“謝姑娘慢走。”趙承澤的聲音依舊平穩。
謝清言緩緩退出書房。
剛到門口,十三便追了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錦盒。
“謝姑娘,當家的吩咐了。”十三面無表情地遞過包裹,“您喜歡,便都帶回去吃吧。”
謝清言愕然地接過。
好沉,錦盒裡滿滿的全是雪花酥。
她瞬間有些哭笑不得。
這周當家,是做了多少?就沒準備點別的零食嗎?
但是無妨。
她已經準備好繼續觀察他了。
馬車緩緩駛離了聽雨軒。
趙承澤默默凝視遠去的馬車,心想:我才不是想談奇物齋的將來,而是你與我的將來……
馬車上,春草盯著謝清言看了良久。
“小姐,今天那位周當家和你聊了甚麼?”
“啊,都是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謝清言溫柔地回應。
“是嗎……我還以為你們偷偷開小灶了,我看到小姐你嘴邊——”春草伸手擦拭,謝清言一時慌了神。
為甚麼吃個雪花酥吃出心虛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