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言盯著春草,擲地有聲道,“這說明甚麼?”
春草倒吸一口涼氣。她不傻,只是被憤怒衝昏了頭。
被小姐這麼一點撥,她瞬間想通了。
“說明....說明他有大問題!”春草的聲音抖了起來,“大到....大到京城所有人家都避之不及!”
“對。”
春草的臉唰一下全白了,那血色褪得比剛才憤怒時更徹底。她下意識地捂住嘴,一種比嫁給臘八豆更恐怖的猜想浮上心頭。
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抖出來,
“他,他莫不是....身有隱疾?或....不能人道?!”
春草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小姐,這,這......”
“呵。”
謝清言卻笑了。
她抬起那雙沉靜的眸子,裡面沒有十六歲少女的絕望,“春草,你猜對了後半段,但沒看懂前半段。”
她的指尖,在那張寫著八個妾的紙條上輕輕一點。
“這八個妾,就是明證。”
謝清言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紮在春草的心上,“恐怕,他納這八個妾,不是為了享樂,也不是為了生子。”
“是為了試。”
“試?”春草茫然。
“試一試,看看到底是地不行,種不出莊稼來,還是原本種就不行。”謝清言的用詞直白得近乎粗俗,卻一針見血。
“試了八個,都沒結果。王家這下徹底慌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嫡子,是塊生不出莊稼的鹽鹼地。這事若是傳出去,”謝清言輕蔑地勾了勾唇角,“別說三品御史家,就是京城首富家,也休想娶到任何一個七品縣令的嫡女。”
“臉面。”她叩了叩桌面,“在京城,臉面大過天。”
春草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那是死灰。她終於明白了這樁婚事的真正目的。
“所以......”春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們才來樂平縣才來找我們,.因為我們家小,好拿捏......”
“不止。”
謝清言靠回冰冷的牆壁,“他們要娶一個正妻。一個註定生不出孩子的正妻。”
“娶了我,一年,兩年,我自然一無所出。”
“到那時......”春草顫抖著接話,“他們會休了你!安你一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罪名!”
“休?”
謝清言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不。”她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不知是憐憫原主,還是憐憫春草的天真。
“休妻,太不體面了。”
她一字一頓,揭開了這場陰謀最惡毒的底牌,
“他們會把生不出的罪名,嚴嚴實實地扣在我頭上。然後,王家會大度地留下我這個善妒或不宜生養的嫡妻。”
“而他王平。”謝清言的目光穿透窗戶,彷彿看到了京城那座虛偽的府邸,“會表現得對我不離不棄。”
她輕笑出聲,“你看,這賢良,深情,寬厚......的美名,不就傳出去了嗎?”
“用我謝清言一輩子的清白和絕望,換他王家一個滴水不漏的體面。”
“春草。”她最後總結,那口吻像是在評定一個對手的商業計劃書,“這真是一筆,再划算不過的買賣。”
春草癱軟在地,她被這樁婚事背後那不見血的算計,駭得通體冰涼。她只當是嫁給一個醜八怪,卻不想是踏入一個用她家小姐一生清白來粉飾太平的活地獄。
“不,不…”春草絕望地搖頭,“那我們怎麼辦?小姐,老爺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謝清言垂眸,看著這個抖成一團的小丫鬟。
“怎麼辦?”她反問,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冷意,“春草你記住。當對手想用體面來殺你時,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他的體面撕得粉碎。”
她伸出那隻蒼白纖弱的手,輕輕撫過脖子上那道猙獰的紫紅勒痕。
“他不是要臉嗎?”
“我就讓他沒臉!”
謝清言的動作很慢,她附耳到春草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冷靜地佈置了她重生後的第一個專案。
“你不需要去辯解,不需要去喊冤。”
“你去找廚房的張媽,後院的劉婆子,還有城西那個最愛碎嘴的貨郎......”
“你要哭。”
“哭小姐你命苦,哭老爺為了進京,把親生女兒往火坑裡推。”
“哭那個王平,三十有二不能人道。哭他家那八個小妾,是八座活墳,是八塊試不出苗的鹽鹼地。”
謝清言的語速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精準地釘入人心的最陰暗處。
“小姐......”春草被她眼中那不屬於十六歲的平靜所震懾。
“記住。”謝清言打斷她,用指腹抹去春草臉上的淚,“你要哭得真,但話要說得假。要裝作是無意中說漏了嘴,是悲憤之下口不擇言。越是不小心,那些人信得越快。”
“謠言,從來不是說出去的,是漏出去的。”
樂平縣不大,但五臟俱全。
流言蜚語的發酵,從來不需要三天。
第一天是從謝家後院傳出的。
廚房的張媽去河邊洗衣,捶打衣服的棒槌聲裡,夾雜著她壓低的嘖嘖聲,“作孽哦!咱們那大小姐,被老爺逼得上吊了都!”
“為啥啊?”
“還能為啥!京城那個王家!聽說那王公子......哎喲”她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中看不中用,是個銀樣鑞槍頭!家裡八個妾,肚子一個比一個平!”
第二天,流言在縣令賣女求榮這個點上徹底爆開。
城南的茶館裡,說書先生的驚堂木一拍,說的卻不是甚麼江湖恩怨,而是本地的奇聞。
“各位看官!都說虎毒不食子,可咱們這位謝老爺,為了頭上的烏紗,竟把如花似玉的嫡女,嫁給京城一個不能人道的病秧子!”
“真的假的?”
“這還有假?謝家那丫鬟春草,昨天在藥鋪門口哭得暈過去了!說那王家就是個火坑,娶妻是假,找個背鍋的、好堵住悠悠眾口是真!可憐那謝小姐,剛烈,寧死不從,一根麻繩......”
“砰!”一個茶杯被摔碎。
“謝文遠這個畜生!”一個本地鄉紳氣得發抖,“我樂平縣的臉,都被他丟盡了!用女兒換官職,禽獸不如!”
第三天,流言已經編成了一首不堪入耳的童謠。
孩童們在街上拍著手唱,
“臘八豆,滾一滾,娶個媳婦不會生。”
“問他為何不會生?八個肚子都不爭!”
“謝縣令,把頭低,賣了女兒換官衣!”
這一下徹底炸了。
謝文遠氣得在書房砸了最愛的硯臺,王氏哭暈了過去。謝文遠衝進找謝清言算賬,卻被她一句嘶啞的話頂了回來,
“父親。這童謠裡,哪一句不是實話?”
“你——!”
“父親是想現在打死我,坐實這女求榮的惡名?還是想立刻去京城王家負荊請罪,告訴他們這樁美事,您辦砸了?”
謝清言就那麼坐在床上,脖子上纏著膏藥布條,眼神如刀一樣盯著他。
謝文遠,一個急功近利的七品縣令,第一次被自己的女兒看得通體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