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長了翅膀,順著商道和漕運,以比官府驛報快十倍的速度,飛向了大周的京師,永安城。
大周朝,國力鼎盛。
這大半壁江山,都是由被尊為“武王”的今上親兄,周武王趙承澤打下的。
父皇在世時,周武王便已節制天下兵馬,威望一時無兩。待父皇退位,他順位登基,萬民臣服。
然而這位武王陛下的性格,實在......一言難盡。
他嗜武,卻懶於政。面對堆積如山的奏疏,比面對百萬敵軍還要頭疼。
於是,在登基的第二十九天,這位陛下做出了亙古未聞的驚天之舉,他一甩龍袍,直接下了禪讓詔書,把皇位扔給了自己的同母胞弟,趙承謙。
趙承謙,也就是當今聖上,性格與兄長截然相反。
他永遠是優雅溫潤的君子,文采斐然,於朝政之道更是信手拈來。
最難得的是,這位聖上自小由周武王帶大,對他這位兄長敬重到了骨子裡。他登基的唯一條件,就是兄長不得出京,必須留在永安城,住在他隔壁的永安王府,享太上皇之尊,受天下供養。
如此兄友弟恭,才造就了大周朝堂的空前穩固。
但也因為太穩固了,京師的權貴們閒暇之餘,最愛的便是聽風聞。
當樂平縣的童謠,飄進永安城時,瞬間就在這潭深水裡,引爆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一個三品御史,王家,在京城也算是有頭有臉。
“聽說了嗎?王御史家那個嫡子,王平!”
“哪個王平?”
“還能哪個!就是那個三十多了還不成婚,卻納了八個妾的!”
“哦哦哦!他家怎麼了?”
“哈!原來是不行啊!那八個妾,根本就是擺設!是試驗田!結果試了八塊地,都沒發芽!”
“我的天!這可是天大的醜聞!”
“可不是!王家這臉丟大了!難怪他家不敢在京城議親,跑去樂平縣那種小地方,威逼利誘一個七品縣令賣女兒!”
“嘖嘖,想找個冤大頭來背鍋,結果啊,碰上個剛烈的,寧可上吊也不嫁,把這窗戶紙給捅破了!”
王御史氣得當場吐血,三日沒能上朝。王家大門緊閉,成了全京師的笑柄。
而這場風暴的始作俑者,謝清言,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柴房裡,喝著春草偷來的稀粥。
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她不需要自證清白,她只需要讓王家比她更髒更臭。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不。
她謝清言做生意,向來是一分錢,換你滿盤皆輸。
她現在聲名狼藉,但她剛烈尋死的名聲也傳出去了。一個不能人道的王家,和一個被逼尋死的剛烈嫡女。
世人,只會同情她。
這樁婚事,在王家成為京城笑柄的那一刻,便已經退了。
永安王府。
與皇宮的莊嚴肅穆不同,這裡精緻奢靡,甚至帶著幾分散漫的頹唐。
深秋,滿池殘荷。
一個身著墨色雲紋常服的男人,正靠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懶洋洋地舉著一根紫竹釣竿。
他看上去年紀不大,約莫三十許,面容俊美得極具攻擊性,劍眉入鬢,鳳眼狹長。
但那雙本該銳利的眸子,此刻卻半睜半闔,透著一股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勁的倦怠。
他,就是大周的傳奇,禪位的武王,趙承澤。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具強悍的尊貴的身體裡,裝著一個同樣來自異世的蒼老的靈魂。
他曾是另一個世界的商業巨鱷,中年喪偶,便未再娶,將全部心神投入事業。他從無敗績,直到他遇到了那個女人,謝青因。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敗給了她。
那個女人,冷靜,睿智,堅韌,像一株迎著暴風雪盛開的鐵玫瑰。
他被她吸引,用盡了後半生的手段去追求她,卻只換來她公式化的“周董,請自重”。
他看著她一生未嫁,看著她體面地老去。他以為這就是結局,可當他自己也壽終正寢時,那股不甘的執念,竟然也跟著他,一同穿越到了這個世界。
他成了周武王。可那又如何?
沒有那個對手,沒有那個他追逐了一輩子的身影,這潑天的權勢,這鼎盛的江山,也不過是......無趣。
王府的下人近來都發現了王爺的不對勁。
曾經的武王,雖不上朝,卻也每日聞雞起舞,弓馬不歇。可近來,王爺卻變得清心寡慾,整日抱著根魚竿,一坐就是一天。
而且,嘴裡還總唸叨著誰。
“謝啊......”
那聲音很輕,像嘆息,又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寵溺。
在另一個世界,他追了她三十年,最愛說的一句玩笑話就是,“謝董,行行好,沒你我可怎麼活啊。”換來的總是她一個冷漠的白眼。
下人們紛紛猜測,“謝”是誰?是哪家的姑娘?還是王爺早年的哪位紅顏知己?
可任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這日,趙承澤又在池邊坐禪。
他其實煩透了。這個世界太簡單了,沒有股市,沒有併購,沒有那個能讓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女人。
“長史。”他懶洋洋地開口,喚來了王府總管。
“王爺。”
“近日,京裡有甚麼趣事?說來解解悶。”
長史躬身笑道,“趣事倒真有一樁,王爺,是關於王御史家的。”
“王家?哪個?”趙承澤連眼睛都沒睜。
“就是那個,家裡有八個妾的王平。”
長史忍著笑,繪聲繪色地將樂平縣的童謠,王家的窘境,謝縣令的騷操作,當成笑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趙承澤聽著,終於來了點興趣,鳳眼睜開一條縫。
“呵,八個?”他低笑一聲,帶著商人的精明,“這成本控制得可不怎麼樣。效率太低了。”
“誰說不是呢。現在全京城都笑王家是八方試藥,結果試出個絕戶。”
趙承澤被逗樂了,笑罵道,“京城這幫人,嘴巴是真夠毒的。”
他正笑著,長史又補了一句,“不過王爺,這事最絕的,還不是這童謠。”
“哦?”
“是這背後出手的時機。”長史也是個精明人,分析道,“這流言,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謝家小姐上吊尋死,剛救回來那天爆了。”
“而且它不是在京城先爆的。它是在樂平縣那個小地方,以童謠的方式,一晚上就傳遍了街頭巷尾,把謝縣令賣女求榮的事,和王家不能人道的事,死死捆在了一起。”
“等到王家反應過來,想去堵樂平縣的嘴時,這風聲已經順著漕運,傳遍了江南,直衝京師。”
長史讚歎道,“這手段,釜底抽薪,一招斃命。它根本不給王家任何辯解的機會。您想啊,王家現在是承認,還是不承認?承認了,是絕戶。不承認?那八個妾怎麼說?這叫陽謀!”
“這手法...”長史正想說夠歹毒時。
他沒能說下去。
因為他家王爺的笑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