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市委,比上班的人還早。
門衛已經認識他了,擺了擺手讓他進去。
他把腳踏車停在樓下,上樓的時候走廊裡還靜悄悄的,只有清潔工在拖地,水漬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跡。
他在會議室門口等著,掏出那個牛皮紙小本,翻開,把昨天寫的要點又看了一遍。
人陸續來了。先是市委辦公室的幾個人,搬著檔案,端著茶杯。
然後是幾個銀行的行長,穿著深色中山裝,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提著公文包,進來的時候互相點頭打招呼。
向副市長最後一個到,手裡拿著筆記本,往主位一坐,把筆記本翻開,目光掃了一圈。
“今天開個會,關於個體工商業從業者資金困難的問題。”
他頓了頓,“銀行這邊,應該酌情考慮貸款。國家有政策,咱們要落實。”
他說完,看著幾個行長。行長們點頭,有人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有人說“支援”,有人說“我們行一直積極響應國家政策”。說得都很好,聲音很響亮,態度很端正。
陳之安坐在角落裡,聽著,沒說話。
向副市長講完了,看了看陳之安,“陳之安同志,你也說說吧。你是印刷廠的承包人,有切身體會。”
陳之安站起來,走到前面,站在那兒。他把手插進褲兜裡,又抽出來,放在桌上,“各位行長,我是高校印刷廠的承包人。我想貸款兩百萬,用於印刷廠裝置升級改造。”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幾個行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剛才那副積極響應的表情,一下子收了。
有人低下頭看筆記本,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把鋼筆帽擰開又擰上。
中行的行長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戴上,沒說話。
工行的行長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看著天花板。
陳之安看著他們,無奈的搖了搖頭,他早就料到了。
這年代就這樣,國家提倡自主就業,提倡扶持個體戶,可各部門都怕出差錯,畏首畏尾。
會開了不少,檔案發了一堆,真到了要掏錢的時候,誰都不先伸手。
“各位行長,我有抵押。”陳之安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大了些,“我剛購買了兩臺新裝置,值八十萬。”
行長們交換了一下眼色。
工行的行長先開口了,把交叉的手指鬆開,往前探了探身子。
“同志,你八十萬的裝置,想貸兩百萬,是不是太多了?”他的語氣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陳之安看著他,“那按你們的想法,這種情況我能貸多少?”
工行的行長想了想,“低於八十萬。”他說得很乾脆,早就想好了,抵押物不能高於貸款額度。
陳之安笑了“行長同志,按你的說法,我何必貸款?我把裝置賣了,不就有低於八十萬的現金了?”
工行行長張了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想說“賣了裝置你拿甚麼生產”,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陳之安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站直了身體,“我是要生產,不是要賣裝置。貸款是為了讓機器轉起來,不是讓機器停下來。”
“我拿八十萬的裝置做抵押,貸兩百萬,確實超出了抵押物價值。但裝置只是抵押物的一部分。我還有其他資產。”他沒說是甚麼,也沒人問。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中行的行長把鋼筆帽擰開了,又擰上了。他看著陳之安,目光裡有點琢磨的意思。
陳之安看著他,“那位是中行的?我想從你們行貸款。”
中行的行長笑了笑,那笑容很標準,不冷不熱,“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不過我們得考慮考慮。”
陳之安聽出來了,“考慮考慮”就是“沒戲”。
他嘆了口氣,他不想晾家底的,但沒辦法。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存摺,暗紅色的封面,上面印著“中國銀行”四個字。
把存摺放在桌上,推到中行行長面前。
“我這張中行的存摺,有超過兩百萬美金的存款。”
他看著中行行長,又看了看其他幾個行長,“哪家銀行給的貸款利率低,我就把錢轉去哪家銀行抵押。”
會議室裡一下安靜了下來,幾個行長的眼睛都盯著那個存摺,暗紅色的封面在日光燈下泛著光。
中行行長拿起來,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他的表情從不在意變成認真,從認真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不敢相信。
他看了兩遍,把存摺合上,看著陳之安。
“同志,這是你的?”
“我的。”陳之安說得輕描淡寫,還解釋道:“每年還會有美金匯入,在我與外企的合同結束前。”
中行行長把存摺遞給他,又縮回手,看了一眼,才遞過去。
陳之安接過來,揣回兜裡。會議室裡的氣氛變了。
幾個行長看著他的眼神不一樣了,剛才還是看一個來求貸款的個體戶,現在像是在看一個有點奇怪的財主。
工行的行長忍不住了,“同志,你有這麼多錢,為甚麼還要貸款?”他說出了所有人的疑問。
陳之安想了想,說了一句眼下不太流行資本運作的話,“貸款是企業行為,個人存款是私有的。在稅率上也是不同的。”
他說得很簡單,沒有展開。但市委的人很快就明白了。
個人全額投入和貸款投入,在個人所得上有差別,簡單來說就是貸款投入盈利後個人所得比全額投入獲利更多。
中行行長沒再猶豫,“可以貸給你。貸款年限幾年?”
說完又強調道:“還完款之前,你這筆美金要在我行抵押,不得取用。”
陳之安笑了,“我要技改貸,三年。年利率高過5%我就不要了。”
他伸出手,中行行長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
會議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還在琢磨那兩百萬美金的事。
向副市長坐在主位,看著陳之安,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甚麼。
他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行了。散會。”
陳之安回到座位上,把包收拾好,站起來往外走。
中行行長追出來,在走廊裡叫住他,“陳之安同志,貸款的事,現在就跟我去行裡辦,你的資料齊全,三天,不,兩天就能下款。”
陳之安點點頭,“好,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