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上顛了一夜,腿都坐腫了。陳之安沒回家,下了火車,推著腳踏車就往市委趕。
一路上蹬得飛快,鏈條嘎嘎響,公文包在車把上一甩一甩的。
到了市委大院門口,門衛攔了一下,看見是他,擺擺手放行了。他把腳踏車停在樓下,上了樓。
走廊裡靜悄悄的,辦公室的門大多關著。
走到向副市長辦公室門口,門開著,向大叔正在收拾桌上的檔案,鋼筆插進兜裡,茶杯蓋上蓋子。
“向副市長。”陳之安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向前抬起頭,看見他那副風塵僕僕的樣子,愣了一下,“小孩,事辦完了嗎?”
陳之安走進來,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拉開拉鍊,從裡面掏出那份合同,遞過去。
“合同簽了,定金付了。”
向前接過去,翻了兩頁,看了看,放在桌上,“那挺好。機器甚麼時候到?”
“已經在打包裝車了。”陳之安把合同收回來,摺好,塞回包裡。抬起頭,看著向前,臉上的疲憊藏不住,眼圈發黑,嘴唇乾裂。
“向副市長,尾款還沒著落。”
向前正在擰茶杯蓋子,手停了一下,看著他,眼睛眯起來了,“小孩,你甚麼意思?國家可沒有給個體的補助,你別想來薅羊毛。”
他把茶杯蓋子擰緊了,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
陳之安打了個哈欠,困得眼淚都出來了,“向大叔,我陳之安不是那樣不講理的人。市委幫我協調一下,我去貸款。”
“哦~這樣啊。”向前的語氣鬆下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他想了一下問道:“你想貸多少錢?”
陳之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理直氣壯,“也不多,貸兩百萬就夠了。”
“甚麼?兩百萬?”向前的手不敲了,停在桌上,看著陳之安,像是要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陳之安翻了個白眼,把包放在地上,往椅背上一靠,“大驚小怪的。你是市長,別跟沒見過世面一樣。區區兩百萬,市委打聲招呼,銀行就放款了。”
向前的嘴角抽了抽,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說不上是生氣還是無奈,“這是違規行為。”
他糾結的拿起茶杯,又放下了,沒喝,他以前承諾過陳之安欠他兩個人情,只要他能辦到,他開口,他就應諾。
幹校的十年,陳之安照顧了他不少,不光是生活上的,勞動有清閒的活也照顧他。
陳之安又翻了個白眼,這一個比上一個翻得更深,“違甚麼規了?我有抵押。”
他指了指桌上的包,包裡裝著那份合同,“兩臺機器就值八十萬。真金白銀,鐵疙瘩,搬不走的。”
向前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小子鬼主意真多。小孩,你是想玩資本家那一套吧?空手套白狼?”
陳之安坐直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雙手放在桌上,表情認真起來。
“向副市長,你怎麼能這樣說呢?我也是為了廠裡的工人同胞。我不貸款經營,他們不都下崗了?”
他看著向前,向前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向前低下頭,看了一眼手錶,站起來,把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來,穿上。
“明天再來詳談。我下班了。”他把釦子扣好,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準備往外走。
陳之安也站起來,把包拎上,跟在後面,“我還要買汽車。你們市委也得幫忙協調。”
向前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一臉無語,“你買機器我能理解。你貸款不用於經營,買汽車,合適嗎?”
陳之安跟上來,站在走廊裡,把包往手臂上一挎。
“誒誒誒,市長同志,你有專車,去哪兒都方便。可我們印刷廠也要跑業務啊,總不能蹬著腳踏車去吧?”
陳之安說得理直氣壯,好像不讓他買車就是阻礙經濟發展似的,其實心裡想的是,我自己圓自己的夢,當廠長配專車。
沒人提他當幹部,自己弄個廠長相當於幹部,過過癮,你們還不配合。
向前擺擺手,不想跟他掰扯了,“行行行,明天一起來談。”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的。
陳之安跟在後面,下了樓,到了院子裡。向前上了車,車門關上了。
陳之安站在車旁邊,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車裡能聽見。
“唉……花自個錢買車還要審批,這還不夠改革開放啊!”
車窗沒搖下來,向前坐在車裡,看著前面,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甚麼。
車開走了,尾燈閃了兩下,消失在院門口。
陳之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輛車走遠,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推腳踏車。
“唉……你也不說捎我一段,有專車就是了不起。”
還沒到家,老遠就聽見陳嬌和小姨妹的聲音了。
“爸比,你出差給我帶好吃的了嗎?”
“姐夫,你給我帶東西了嗎?”
陳之安嘎嘎的笑了起來,從包裡扯出一個塑膠袋,“你倆都有份,西安特色小吃,羊肉泡饃。”
陳嬌開啟袋子一看,問道:“羊肉呢?你想拿個餅子忽悠我們,我們不是兩三歲的小孩了。”
陳之安學著陝西話,“羊肉被額吃咯,把饃饃給你們帶回來咯。”
“額嫑……”陳嬌哈哈大笑的說道:“額也會。”
陳之安笑了笑,“行了,一會跟你們玩,我去洗澡了。”
吃過晚飯,陳之安把雙胞胎兒子抱在腿上,一臉倦容的說道:“老子都是為了你們以後能娶上媳婦,當爹的不容易啊!”
洪小紅笑了起來,“你自己想當廠長嘚瑟,別拿兒子當擋箭牌。”
陳之安別說穿了心裡的想法,但嘴必須硬,小孩哥在嘴上沒有輸過,“科長同志,以後請叫我陳廠長,我現在級別不比你低。”
洪小紅笑道:“呵呵,誰任命的?”
陳之安張了張嘴,把孩子塞給她,“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帶,我去工作了。”
“之安,去睡覺了,你臉色都不太好了。”
陳之安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就知道媳婦還是很關心我的,不過不行啊,一廠子人等著我養活,不敢休息啊!”
洪小紅看向陳小琳,“小妹看見了嗎?你小哥心裡是自卑了。”
“瞎說,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