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銀行貸款下款了。會計老吳跑來聲音都在顫抖的說:“小孩~不,廠長,銀行電話通知兩百萬貸款到賬了。”
陳之安沒太多表情,意料之中的事,默默的把那個牛皮紙小本掏出來,在“貸款”兩個字旁邊打了個勾。合上本子,揣回兜裡。
同一天下午,西安來的貨車到了。四輛大卡車,裝著兩臺嶄新的四色凹印機,用帆布蓋著,繩子捆得結結實實。
司機跳下來,滿臉灰塵,拍著車門喊:“陳廠長在不在?貨到了!”
工人們從車間裡湧出來,有的穿著工裝,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手上還拿著扳手。圍在卡車旁邊,仰著頭看。
“卸貨!”陳之安一聲喊,工人們七手八腳地爬上車,解繩子的解繩子,掀帆布的掀帆布。
陽光照在機器上,銀灰色的漆面晃得人眼睛發花。
有人伸手摸了摸,又縮回去了,怕摸壞了。
印刷機廠來了兩個技術員,戴著眼鏡,穿著藍色工裝,袖口彆著鋼筆。
指揮著工人把機器卸下來,用撬棍挪,用滾木墊,一寸一寸的往車間裡移。
工人們喊著號子,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但臉上都帶著笑。
老黃站在旁邊,手插在兜裡,看著那臺機器,眼睛亮亮的。
師父也來了,站在機器旁邊,彎腰看著底部的銘牌,伸手摸了一下那行鋼印的數字,直起身,沒說話,但嘴角翹著。
機器安裝了兩天。技術員趴在地上除錯水平,工人們在旁邊遞工具,遞扳手,遞螺絲。
有人聽不懂技術員的話,但耳朵豎著,眼睛盯著,生怕漏了一個字。
技術員說“把這裡擰緊”,好幾個人同時伸手去擰。
技術員說“上油”,立馬有人提著油壺跑過來。
機器裝好了,通電試機。
技術員按下啟動按鈕,機器轟隆隆的轉起來,滾筒飛轉,紙張從這頭進去,從那頭出來,四色套印,一次成型。
工人們圍在旁邊,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樣張從機器裡吐出來,有人拍手,有人叫好,有人偷偷抹眼睛。
老黃拿起一張樣張,對著光看,套色準,墨色勻,邊角整齊。
他把樣張放下,看著陳之安,“廠長,這機器,好。”
陳之安點點頭,“好就行。”
技術員留下來培訓了三天。工人們學得很認真,比當年學徒的時候還認真。
機器的事安排妥當,陳之安帶著會計老吳直奔汽車銷售中心。
老吳坐抱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一路上都在問:“廠長,咱們去哪兒?”
陳之安沒回答,到了銷售中心門口,把腳踏車停好。
老吳跟在後面,抬頭看著那塊“汽車銷售中心”的招牌,一臉懵逼,根本就沒往買車那方面想。
展廳裡停著幾輛車,有吉普車,有面包車,中間位置停著一輛軍綠色的轎車。
陳之安一眼就看見了,小跑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車頭的標誌,站起來,繞著車轉了一圈。
“臥槽……桑塔納都出來了?”
銷售員走過來,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臉上帶著標準的笑容。
“同志,這車是上海大眾生產的,目前國內最先進的轎車。”
陳之安拉開駕駛座的車門,探進半個身子,看了看儀表盤,摸了摸方向盤,又退出來。
“臥槽,一代神車這麼簡陋?手搖車窗,連座椅都捨不得用皮的,四速手動……”他一邊說一邊搖頭,一臉嫌棄。
銷售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保持著禮貌,“同志,您很懂車啊。這是上海生產的,目前最好的國產汽車……”
陳之安沒等他說完,擺了擺手,“你別瞎幾把吹了。全是德國散裝件,上海組裝的,連螺絲都沒幾顆是國產的。”
他說完看著銷售員,“這車多少錢?”
銷售員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張了張嘴,“二十萬。”
“臥槽……”陳之安叫起來,“大眾公司指導價八萬,國家指導價十六萬,你們從上海拉到京城賣二十萬,你們一個比一個心黑,你們該賣三十二萬的!”
銷售員哪裡知道這麼多,聽陳之安說得頭頭是道,一臉詫異,連忙把經理叫了來。
經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過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很有派頭。
他上下打量了陳之安一眼,又看了看老吳。
“同志,你們是哪個單位的?”經理的語氣不卑不亢,但眼神裡帶著點琢磨。
陳之安從兜裡掏出市委的批條,遞過去,也不介紹自己是哪個單位,讓對方自己去猜。
經理接過來,低頭一看,下面是市委的公章,紅彤彤的,蓋得端端正正。
他的表情變了,把批條雙手遞回來,臉上堆起笑。
“原來是市委的同志,歡迎歡迎。你們買,就按國家指導價出售。”
陳之安沒猶豫,“一臺桑塔納,兩臺大發麵包車。一共多少錢?”
經理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一共二十二萬。”
陳之安轉頭看向老吳,老吳還站在那兒,抱著手提包包,嘴微微張著,一副沒反應過來的樣子。
“還愣著幹嘛?你帶人去銀行轉賬,我留下來辦手續。”
老吳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買三臺車?”
陳之安瞪了他一眼,“嘿~不買車我帶你一個男會計出來幹嘛?”
老吳不吭聲了,抱著包,跟著銷售中心的會計去銀行轉賬。
陳之安留在展廳裡,辦手續。填表,簽字,蓋章,一份一份,厚厚一沓。
他把桑塔納的車鑰匙拿在手裡,掂了掂,冰涼的,金屬的,沉甸甸的。
手續辦完,銷售中心給三臺車加滿了油。
陳之安坐進桑塔納的駕駛座,把鑰匙插進鑰匙孔,一擰,發動機響了,聲音不大,很穩。
他掛上檔,鬆開離合,車慢慢滑出去。
“老吳,上車走了。”
老吳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把手提包抱在懷裡,手在車裡四處亂摸。
桑塔納駛出銷售中心,後面跟著兩臺大發麵包車,一前一後,排成一列。
駐足觀看的人不少,主要都是看桑塔納的,大發麵包車沒人多看。
陳之安開了一會兒,把車窗搖下來一半,風吹進來,呼呼的。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皺了皺眉,“老吳,我現在感覺十六萬買這車不值了。連個空調都沒有,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