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無話可說,他沒有陳之安敢想更沒有陳之安那麼敢幹。
回到印刷廠,試印的故事會已經出來了,陳之安看過後在很滿意,特別是對書封最後印的徵集稿子和筆友通訊板塊最滿意。
立馬安排印一萬冊,轟隆隆的印刷機開了起來,印刷廠一瞬間彷彿恢復了生機。
一萬本,不到兩天就印完了。
陳之安站在車間裡,看著那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書,忽然覺得有點太快了。
這速度,太殘暴了。
一開始哪有那麼多銷量?
故事會才幾十頁,幾下就印完了,機器剛熱起來就停了。
還是得印長篇小說才行,一本幾十萬字,印個十天半個月,機器不停,工人有活幹,心裡也踏實。
他把想法跟黃師傅說了,黃師傅點點頭,又搖搖頭。
“長篇小說是好,可稿子呢?咱們連稿子都沒有。”
陳之安沒接話,把那個牛皮紙小本掏出來,在“長篇小說”四個字後面畫了個問號,合上本子,揣回兜裡。
第二天一早,陳之安開著那輛軍綠色的桑塔納,帶著八哥和兩個業務員,後備箱裡塞滿了《故事會》,在四九城各個書店轉悠。
八哥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一本《故事會》,翻了兩頁,扔到後座了。
“這玩意兒,誰看啊?”
陳之安沒理他,把車停在一家書店門口,推門進去。
書店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正在看報紙。
陳之安把書放在櫃檯上,“同志,我們新出的刊物,能不能在您這兒代銷?”
中年人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陳之安,搖了搖頭,“我們只賣正規出版社的書。”
“我們也是正規出版社,高校出版社。”
“我們只賣正經文學作品。”
陳之安把書收回來,沒多說,轉身走了。一連跑了好幾家書店,答覆都一樣,瞧不上廁所文學。
八哥坐在車上,有點洩氣,“小孩哥,這玩意兒賣不出去吧?”
陳之安沒回答,把車開到了一條衚衕口,路邊有個報攤,用木板搭的,上面擺著幾份報紙、幾本雜誌,一個老頭坐在旁邊,戴著草帽,扇著扇子。
陳之安下車,走過去,把《故事會》放在攤上,“大爺,這書放您這兒賣,不用本錢。賣一本,您掙一毛。賣不掉,我派人來收走。”
老頭拿起書翻了翻,看了看封底,又看了看定價,“五毛?能有人買?”
“試試唄。又不虧。”
老頭想了想,把書放在了攤上,“行。放著吧。”
一天下來,書店沒談成幾家,報攤倒是拿下了一大片。
陳之安不挑地方,衚衕口、公交站、菜市場門口,只要有人擺攤,他就上去談。
條件都一樣,不要本錢,賣一本掙一毛,賣不掉回收。
沒人拒絕。一連跑了幾天,四九城各個角落都跑遍了。
一百多個攤位,每個攤位放十本,一千多本《故事會》投了出去。
八哥坐在車上,掰著手指頭算了一筆賬,算完,咧著嘴。
“小孩哥,這還不如以前我們賣服裝,回款快。賣服裝,錢一把一把的收。賣這個,一本一本的等,誰知道甚麼時候能賣完?”
陳之安笑了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俗了。咱們現在乾的是文化產業。知識是無價的。”
八哥翻了翻白眼,“小孩哥,你別跟我扯這些。我就問你,這玩意兒能掙錢嗎?別說掙錢,連維持印刷廠的開銷都困難。”
陳之安沒接話,把車開得快了些。
印刷廠對面,高校裡協調了兩間辦公室。一間給邋遢老頭當編輯部,一間給幾個退休老教師當高考模擬試卷的出題組。
陳之安把車停在高校門口,走進去。
邋遢老頭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稿紙,一個字沒寫。
手裡轉著筆,轉了兩圈,掉了,撿起來,又轉。
“教授,怎麼樣?”
邋遢老頭撇撇嘴,“不怎麼樣。沒人投稿。”
他把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我寫了三篇民間小故事,登在第一期上了。徵稿啟事也印了,筆友通訊也印了,就是沒人投。可能是還沒作家看到。”
陳之安想了想,“你去報紙上登個廣告,徵稿啟事。花點錢,擴大影響。”
邋遢老頭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陳之安沒等他回答,轉身去了隔壁辦公室。
隔壁辦公室更熱鬧。
五個退休老教師圍著一張桌子,桌上攤著厚厚一沓試卷,有的在改題,有的在對答案,有的在爭論某道題該不該出。
陳之安一進門,有人就喊了一聲:“小孩,你來看看怎麼樣?”
陳之安嘀咕著走過去,“又叫我小孩。你們年齡大了不起。”
他拿起一張數學試卷,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選擇題,填空題,解答題,密密麻麻的,看著就頭疼。
他把試卷放下,又拿起一張物理的,看了看,放下了。
“行。反正都是蒙。只要蒙對一個大題,就算成功。數理化,都要。”
一個戴眼鏡的老頭不樂意了,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小孩,你敢小瞧我們?我們五個人研究了這幾年的高考題目,保證高考的大題都在裡面。”
他說得很有底氣,聲音響亮,好像在課堂上講課似的。
陳之安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別吹了。我知道你們怎麼想的,把初高中的重點內容都融進了題裡,對不對?”
老頭愣了一下,“對啊。我們也沒錯啊。我們出試卷,不就是為了讓參加高考的學生鞏固學習嗎?”
陳之安點頭,“你說得很有道理。就這麼著。每科二十張試卷。”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別出太難了。把學生考哭了,明年沒人買了。”
老頭哼了一聲,“學習哪有不吃苦的?”
陳之安笑著走了。
印刷廠又忙起來了。這次印的不是故事會,是高考模擬試卷。
一張一張的,二十張為一套,裝在一個像資料夾一樣的牛皮紙袋裡,袋口貼上了封條,封條上印著幾個大紅字——三年高考,一年模擬。
背面是一長串名字,各科名師的,教育專家的,退休老教授的,一排排的,密密麻麻。
陳之安看著那排名字,數了數,有十幾個,笑了笑,把封條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