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建明沒有繞彎子，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開啟，從裡面拿出一張紙，推過去，“黃老闆，你廠子的事，我能擺平。”
黃老闆沒有看那張紙，看著葛建明。他不是傻子，主動上門平事的，能沒條件？
他在生意場混了這麼多年，這種套路見得多了，“甚麼條件？”他問，聲音不大，但很硬。
葛建明靠在椅背上，把騙陳之安的事說了，打電話讓他來廣州，說圖樣有問題，讓他親自來一趟。
黃老闆聽完，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紙，拿起來，仔細的看了，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抬起頭，看著葛建明，他在想、在權衡、在計算得失。
“我幫你辦了。我能得到甚麼？”黃老闆的聲音很平，問得很直接，沒有拐彎抹角。
葛建明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批文，推到他面前，“知道怎麼用嗎？”
批文不大，一張紙，上面蓋著紅章，寫著幾行字，大意是獲批一些物資。
黃老闆拿起批文，仔細看了起來。他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留了很久，逐字逐句的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他把批文放下，抬起頭，看著葛建明。
“我知道怎麼用。”黃老闆的聲音很穩，但手有點抖。
葛建明點了點頭，“辦好了，批文送你，你廠裡的事，”他看著黃老闆，嘴角翹了一下，“恢復正常。”
黃老闆把批文收好，鎖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葛建明，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陳之安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陳老闆，是我。廣州老黃。”老黃的聲音有點緊，不太自然。
“老黃？”陳之安想了一下，想起了那個在舊廠房裡忙前忙後的中年男人，是他一個品牌的內衣的代工生產商，“怎麼了？是貨出問題了？”
老黃在那頭深吸了一口氣，“陳老闆，您寄來的新圖樣，我收到了。有幾個地方我看不太明白。這圖上的尺寸，做出來的樣品好奇怪，是不是畫錯了？”
老黃停了一下，接著說道：“您能不能親自來廣州一趟？圖樣的事，當面說清楚比較好。不然生產出來有問題，我們不負這個責任。”
陳之安皺了皺眉，圖樣是他自己畫的，尺寸、弧度、用料，每一個細節都經過反覆推敲，不應該有問題。
但也有可能畫的時候疏忽了，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
以前供貨商發現圖樣有問題，也會打電話來問，一般的大廠會自己修改，改完了寄樣品給他確認；小廠不會改，也不敢改，只能讓他自己來。
陳之安想了想，問了一句，“老黃，圖樣你們廠裡可以修改嗎？”
老黃在那頭頓了一下，“陳老闆，你別為難我了，我要是改了，最後你不滿意，銷量不好，你怪上我，我怎麼辦？
您還是親自來一趟吧。廠裡最近接了新訂單，您要是不能確定，這貨我們就先不做了。”
陳之安沉默了幾秒，“行。我安排一下，儘快過去。”
掛了電話，把話筒放回去，陳之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一月的北京，天灰濛濛的，新曆都八五年了，眼看過年了，過完年就是開春，要上新款。
春季的訂單還沒來得及下，年前的行程已經排得滿滿當當了。
想了想，不如年前把春季的訂單也下了，反正都要跑一趟，年後就不用再跑了。
黃老闆放了話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溼了，襯衫貼在面板上，涼颼颼的。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翻來覆去的想著剛才那通電話。
陳之安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懷疑，他應該沒有察覺到甚麼。
葛建明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走到門口，又回頭，對著黃老闆說了一句“等訊息”，推門走了。
黃老闆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天快黑了，昏黃黃的，照著空蕩蕩的院子。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對不對。
但他沒有選擇。
有人要搞陳之安，他擋不住。
他只能自保。
他把抽屜裡的批文又拿出來，看了看，鎖好，站起來，穿上外套，出了門。
陳之安看了看時間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陳友亮的號碼，“反賊，我明天要去趟廣州，商場的事你盯好，遇上事別衝動。”
陳友亮回道：“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陳之安掛了電話，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牛皮紙小本，翻開，在寫著行程計劃的那一頁，加了一行字，廣州，處理內衣廠的圖樣問題，下春季訂單。
他合上本子，塞進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拿起外套，出了辦公室。
洪小紅正在廚房裡幫老太太洗菜。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語氣裡有驚訝，也有高興，“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陳之安在客廳坐下，把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明天我要去趟廣州，你去嗎？反正你也不用上班。”
洪小紅眨了眨眼睛，“孩子怎麼辦？”
陳之安看出了洪小紅很想去，想了想，“要不，叫丈母孃和小姨妹來住幾天。”
洪小紅用圍裙擦了擦手，把圍裙扔給陳之安，“我去打電話。”
陳嬌從房間探出小腦袋，“爸比，我聽見你們說的話了？”
陳之安看了一眼陳嬌，“你聽見啥了？”
陳嬌可憐巴巴的癟著嘴，“你要帶小紅媽媽出去玩，不帶我和弟弟。”
“小辣椒，你別給我裝可憐。我是去出差，不是去玩。廣州那邊廠裡的圖樣出了問題，得去改。你小紅媽媽最近心情不好，帶她出去散散心。”
陳嬌假裝的抹了抹眼淚，“你們都走吧，我很堅強，我不難過，我不哭。”
陳之安笑了笑，“你和弟弟在家乖乖的，跟你一般大的小姨也來陪你們。等我回來，給你帶過年的新衣服。”
陳嬌咬著嘴唇，努力憋著笑，“那你要快點回來，衣服要買漂亮的，顏色要鮮豔的，髮卡要有花的，鞋子要有尖的……”
“曉得了，要求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