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紅給母親打了電話，那頭聲音嘈雜，小姨妹搶過電話嘰嘰喳喳說了半天，最後丈母孃的聲音才從聽筒裡傳出來。
“小紅，你放心去吧，孩子我帶著。我明天過去，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
掛了電話，洪小紅風風火火的跑回家，一頭扎進臥室翻出一箇舊皮箱，用溼毛巾擦了好幾遍，皮面上的灰擦掉了，露出底下褐色的紋路。
陳嬌跑進臥室，洪小紅正在衣櫃前翻衣服，倆人嘰嘰喳喳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陳之安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暮色，嘴角帶著笑，跟著進了房間。
“你笑甚麼？”洪小紅頭也沒回，自顧自的往箱子裡塞衣服。
“笑你傻。”陳之安從箱子裡拿出呢子大衣和大棉襖，放在床邊，“廣州不冷，帶幾件薄的就夠了。”
洪小紅把厚衣服拿出來，又換了薄的衣服，箱子塞得滿滿當當的。
陳之安伸手從箱子裡拿起一條碎花裙子，在手裡翻了翻，“小紅姐，廣州在怎麼暖和，冬天也不至於穿裙子，你就不怕得老寒腿！”
“我又沒出去過南方，”洪小紅坐到床上，“你來。”
陳之安給洪小紅挑了幾套合適的衣服，“就這些夠了，帶多了麻煩，缺啥去廣州買也一樣。”
洪小紅啪嗒一下蓋上旅行箱，“好了，吃飯去。”
三人出了臥室，老太太已經在廚房忙活完了，飯菜都擺上桌了。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筷子碰著碗，叮叮噹噹的。
老太太給陳之安夾了塊排骨，又夾了很多菜，又加了一勺雞蛋羹，碗裡堆得冒尖了。
陳之安低頭看著那碗菜，笑了，“老太太，您這是餵豬呢。”
老太太笑了，“外面的飯菜不合胃口，你先吃好，才有精力辦事。”
陳之安笑了笑，沒再說甚麼，低下頭，把碗裡的菜一樣一樣地吃了。
洪小紅坐在對面，看著他吃，自己沒怎麼動筷子。
陳嬌坐在桌邊，眼眶有點紅，筷子拿在手裡，沒動，“爸比，你甚麼時候回來？”
陳之安把碗裡的排骨夾給她，“很快。你在家乖乖的，要聽話。”又從兜裡掏了一塊錢，塞進她手裡，“這是你帶弟弟的工錢。”
陳嬌了一眼手裡的錢，嘿嘿的笑了起來，“這工資可夠低的，肯定不包含洗尿布，尿布給你攢著，等你回來洗。”
陳之安瞪了一眼，“尿布等你小姑姑回來洗，別讓老太太洗，天涼。”
陳嬌點頭，“知道了，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我能當家。”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兩個人就出了門。
老太太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袋路上吃的東西，有蘋果、餅乾、雞蛋。
陳之安接過袋子，掂了掂，挺沉的，“老太太，您這是讓我們去出差還是去野餐？”
老太太瞪了一眼，“路上吃。火車上的飯是定時的，你能餓，小紅不能。”
她把袋子塞進洪小紅手裡，拉著她的手，又囑咐了幾句。
洪小紅點頭，提著吃的和皮箱心已經飛了，這是他和陳之安第一次去別的城市玩，心裡忍不住的激動。
陳嬌站在門後，探出半個腦袋，癟著嘴，沒出來。
陳之安朝她招招手，她從門後跑出來，撲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
“爸比，你和小紅媽媽要早點回來，別一直在外面溜達。”陳嬌聲音悶悶的，鼻子不通。
陳之安拍了拍她的背，“知道了。在家聽話。”
他鬆開她，轉身拎起行李，拉著洪小紅的手，出了巷子。
陳嬌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老太太蹲下來，把她摟在懷裡，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臉，“不哭。過幾天就回來了。”
開往廣州的火車上，陳之安和洪小紅對面坐著，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田野、村莊、樹木飛快地掠過，一片連著一片，分不清邊界。
洪小紅靠著窗戶，看著外面，一直微笑著，手指一直在輕輕敲著桌面，像在敲著甚麼節拍。
陳之安看著小紅開心的模樣，問道：“洪小紅同志，是甚麼事讓你這麼開心？”
洪小紅看了看四周的乘客，“每天要哄孩子無數次，你不煩啊？”
陳之安笑了笑，“我習慣了。”
“這次去廣州，真的只是處理圖樣的事？”
陳之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我要和你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洪小紅撇了撇嘴，“你就會哄女人開心。”
陳之安看了一眼本子塞回兜裡，握住她的手，“主要是處理一下圖樣，下幾個訂單。幾天就回來了。”
洪小紅沒再問了，趴在小桌上。火車哐當哐當的開著，節奏單調而綿長。
火車到廣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出了站，很舒服的氣侯，不冷不熱，不溼不燥。
一月的京城已經零下好幾度，廣州還有十多度上下。
陳之安也把夾克脫了，搭在胳膊上。熱。火車上悶了一天，身上黏糊糊的，面板像是被甚麼東西糊住了。
他攔了一輛三輪車，說了賓館的名字。三輪車在大街小巷裡穿行，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把街道照得忽明忽暗。
濱江酒店，離廣隆內衣廠不遠。跟白天鵝沒得比，但很乾淨，陳之安每次來都住這裡，已經習慣了。
陳之安把行李放下，去衛生間洗了個澡。溫水澆在身上，舒服得他哼了一聲。
洪小紅也跟著進了浴室，臉蛋桃紅的出來。兩個人都洗完，躺在床上，誰都沒力氣說話了。
窗外的車聲和人聲遠遠的傳過來，模糊成一片。
“之安。”洪小紅翻了個身，抱著陳之安。
“嗯。”
“你明天去廠裡，我跟你一起去。”
陳之安側過頭，看著她。洪小紅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張臉。
“不用，明天我打電話給蘇菲和小魚陪你逛廣州。我自己去廠裡，等我辦完事，在陪你好好玩。”
洪小紅點頭，沒說話了，往陳之安身邊靠了靠。
陳之安伸手關了燈，黑暗裡，她的呼吸很輕。“小紅姐。”
“嗯。”
“等忙完了，不帶孩子，不帶工作，就咱倆。我陪你出去全世界溜達。”
洪小紅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陳之安摟著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