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接到周秘書電話的時候，正在印刷廠的辦公室裡看稿子。他把稿子放下，接起電話。
周秘書把洪學志的話轉述了一遍，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唸一份檔案。
陳之安聽完，說了句“知道了”，掛了電話，把話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那些在背後算計他的人，那些在暗處窺伺他的眼睛，那些伸向他商場的手。他不怕，但不得不防。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陳友亮的號碼，“反賊，商場那邊，你盯緊點。這段時間，小心點。”
陳友亮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沒多問。
陳之安掛了電話，又撥了麗莎的號碼，“麗莎，商場的事，你多費心。尤其是售後那邊，別讓人鑽空子。”
麗莎在電話那頭笑了，“放心吧。誰要是再來搗亂，我第一個跟他急。”
陳之安也笑了，把電話掛了，靠在椅背上，撥出一口氣，閉上眼，這些事真煩，一件一件的，像走馬燈。
秘密會議室裡，橢圓長桌，紅木的，桌面光滑如鏡。
人已經到齊了，九個人，分坐兩邊，主位上那個穿灰色羊絨大衣的還沒來。
小偉站在桌尾，等著。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主位上的人走進來，在主位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掃了一圈。
“平安商城的事，成效不是很好。”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現在需要換一種方式。大家都說說，有甚麼辦法？”
安靜了片刻。胖青年往前探了探身子，兩手撐在桌上。
他穿著一件騷包的紅色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圍巾鬆鬆垮垮的搭著，不像保暖，像個剝了皮的火腿腸。
“我說幾句。”他的聲音有點粗，帶著一股不耐煩。“之前的辦法太糙了。找人去鬧，那是街溜子的做法，不是咱們的層次。”他頓了頓，“要玩，就玩高階的。”
右邊第三席的瘦高個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高階的？甚麼算高階的？”
胖青年沒理他，看著主位上的人，“工商、稅務、消防、衛生，一個一個來。不查出問題，就反覆查。查出問題，就讓他停業整頓。我不信他滴水不漏。”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這些部門，咱們都能說得上話。”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凝住了一樣。橢圓長桌上那幾杯白水沒人動，水面平靜，連波紋都沒有。
主位上的人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半睜半閉的眼睛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的臉。
胖青年剛說完他那一套“工商稅務消防輪番查”的方案，說得唾沫橫飛，還給自己鼓了掌。
可是主位上的人沒有回應，甚至連表情都沒變。
胖青年有點尷尬，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眼鏡青年，慢條斯理的說，“這招已經用過了，市委會出面解決的。”
叫四哥的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扔，打火機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菸灰缸旁邊。
“你們說的那些，都是老套路。查消防，查稅務，查衛生……
他能找市委，也能找記者。上次的事你們忘了？他把市委和調研組都搬來了，鬧得多大？再來一次，他也不怕。”
他看著主位上的人，“要玩，就玩他玩不了的。”
“第一，斷他的貨。廣州那邊被一個女的擺平了，那是咱們沒想到她有那層關係。
但平安商場不止廣州有貨，上海、河南河北，都有他平安商城的供貨商。
一家一家的去打招呼，不讓生產，不讓發貨，他平安商場只靠廣州撐不起來。”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卡他的錢。讓供貨商要求平安商場先款後貨，他現金流一斷，看他還怎麼撐。”
他又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搞他的人。他那個印刷廠，靠甚麼掙錢？靠《故事會》，靠高考模擬試卷。
咱們找人寫舉報信，說他出版的東西內容有問題，思想不端正。
新聞出版局一介入，他的印刷廠就得停。印刷廠停了，商場的購物袋、標籤、包裝盒，誰來印？”
他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這三招下去，他撐不過三個月。”
主位上的人終於動了。他坐直了，把交叉的手指鬆開，平放在桌上，看著面前的九個人。
“你們說的這些，都用過了。效果怎麼樣？
工商查過了，查不出問題；稅務查過了，也查不出問題；消防查過了，按要求整改後又重新開業了。
斷貨？廣州那邊被人擺平了；
卡錢？他的貸款是市委協調的，銀行動不了；
搞他的印刷廠？他有出版資質，手續齊全。”
他一樁一件的把每個人的方案都駁了回去。
戴眼鏡的青年擦了擦眼鏡，又戴上，也不吭聲了。
四哥把翹著的腿放下來，把打火機從桌子上拿回來，攥在手裡，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胖青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小偉站在桌尾，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資料夾。他不敢看主位上的人，也不敢看其他人。
主位上的人站起來，看著在座的九個人。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既然解決不了問題……”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冷，“那就解決這個問題的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愣住了的安靜。
胖青年張著嘴，想出聲，但不知道怎麼接話。
戴眼鏡的青年眼睛已經眯起來了，像是在琢磨這句話的意思。
四哥手裡的打火機不轉了，攥在手心裡，看著大家。
大家的茫然像一層霧，在會議室裡瀰漫開來。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戴眼鏡青年忽然抬起了頭。他的眼鏡片很厚，度數不低，但此刻那雙眼睛透過鏡片，閃著光。
他試探的問道：“您的意思是，給平安商城製造麻煩，不如給陳之安製造麻煩？”
主位上的人看著他，點了點頭，嘴角翹了一下。
在這間被挫敗感填滿的會議室裡，那點頭是唯一的肯定。
眼鏡青年坐直了，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讓陳之安出個遠門。找個由頭，讓他不得不去。”
他頓了頓，“比如，他訂的貨出了問題。廣州的，上海的，哪裡的都行。讓他親自去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