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平安商城迎來了客流高峰。商場人來人往，收銀臺前排著長隊，顧客的聲音此起彼伏。
陳之安站在三樓的扶梯口，看著裡面黑壓壓的人群，心裡算著時間。
老劉已經到了，站在商場的一個角落裡，手裡拿著相機，假裝在看商品，眼睛卻一直在四處掃。
所長帶著兩個年輕公安也混在人群裡，三個人分散在不同的櫃檯前，像是普通的顧客。
十一點半，那夥人來了，比昨天更多，黑壓壓的一片，少說有三十多個。
男女穿得五花八門，有的提著編織袋，有的拎著蛇皮袋，有的抱著紙箱。
這次來的人更多，大毛二毛還叫了他手下的兄弟，他們還以為平安商城怕事，退貨是為了花錢消災，所以帶著他們的兄弟來掙錢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毛，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脖子上掛著鏈子，嘴裡叼著煙，大搖大擺的走進來。
二毛跟在他後面，戴眼鏡，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像是來談生意的。
他們走到客服中心，把那些大包小包往櫃檯上一放，發出沉悶的響聲。
收銀員站在櫃檯後面，臉都白了，手在發抖，“同志，請排隊。”
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大毛沒理她，拍了拍櫃檯。
“退錢！”大毛的聲音很大，震得旁邊的顧客都扭頭看過來。
後面的同夥也跟著喊，“退錢！退錢！退錢！”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陳之安走到服務檯後面，站在那裡，看著大毛，“同志，商場裡不能抽菸。”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大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你就是老闆？”
他語氣裡有挑釁，還裝著不認識。
陳之安沒回答，拿起櫃檯上的一件假貨，翻來覆去的看了看，放下。
“同志，你這些不是在我們商城買的，退不了。”
陳之安聲音很響亮，周圍的人都能聽見，他還特意在“不是在我們商城買的”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大毛把煙叼回嘴裡，指了指櫃檯後面“七天無理由退貨”的牌子。
“退不了？你看看你後面寫的是甚麼字？七天無理由退貨。我現在要無理由退貨。”
陳之安轉過身，指了指那塊牌子上的小字，“同志，無理由退貨是指在商城裡購買的商品。您這些貨，不是我們商城的，所以退不了。”
大毛走上前，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撐著櫃檯，看著陳之安，“那我不管，今兒你必須給我退了。”
他聲音大了起來，後面的人跟著起鬨。
陳之安沒有退，保持微笑，“同志，你這就是無理取鬧了。國家還說天安門是屬於全國勞動人民的，也沒見你住進去。”
周圍有人笑了，笑聲很小，但大毛聽見了。他的臉紅了一下，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陳之安的衣領，把他從櫃檯後面拽出來。
“不退是吧？拿我打鑔是吧？”大毛把陳之安拽到跟前，兩個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
這時，所長偽裝成的顧客走到了旁邊，伸出手，抓住了大毛揪著陳之安衣領的那條胳膊。
“別動……”
他的話還沒說完，大毛鬆開了陳之安，轉身推了一把說話的所長。
“誰褲腰帶沒繫緊把你露了出來？少管閒事！”
他用力推了一下，所長往後退了一步，站穩了，一把拿住他的手，一個反擰就要把他按倒。
大毛的人看見了，呼啦啦湧過來，十幾個人把所長圍住了，有的拉他的胳膊，有的扯他的衣服，有的從後面抱住他的腰。
兩個年輕公安連忙上前解圍。
人群裡有人推搡，有人罵罵咧咧，有人舉著拳頭往裡擠，不知道誰先動的手，忽然就打了起來。
拳頭亂飛，腳亂踢，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了，有人喊“別打了”，有人喊“往死裡打”。
老劉站在遠處，舉著相機，咔咔的按著快門，閃光燈一閃一閃的，把那混亂的場面一幀一幀的定格。
所長被人群擠到牆角，臉上被撓了一道，火辣辣的疼。
他發了火，一腳踹開撓他臉的女人，從腰上拔出那把手槍，舉過頭頂。
“不許動！我是公安——”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層樓都能聽見。
喧鬧的人群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喊了一句，“公安了不起啊？槍口敢對準我們老百姓？你開槍啊！開槍打我啊！”
喊話的二毛躲在人群后面，以為沒人看清，卻不知被拍了照。
但這句話像是一根火柴，扔進了汽油桶裡，推搡變成了暴力抗法。
幾個人衝上前，把所長的槍口撥開，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有人從背後勒住了他的脖子。
所長和兩個年輕公安被逼到了牆角，背靠著牆，槍舉著不敢開，怕傷到無辜的群眾。
他們的臉上、手上、衣服上都有傷，剋制著，沒人開槍。
陳之安站在服務檯旁邊，看著這一幕，他的心跳很快，手在抖，又想公安開槍當場正法幾個，又怕死人影響商城生意。
遠處的老劉還在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的，像星星。
“麗莎，友亮，帶著導購疏散顧客。把所有門鎖上。財務室的門開著，人退走。”
陳之安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明白。”
“知道了。”
陳友亮和麗莎應了一句開始引導顧客從不同的安全通道離開。
緊接著，商場裡的廣播響了，“各位顧客，各位顧客，商場火警，請有序從側門離開。請有序從側門離開。
廣播一遍一遍的重複著。售貨員們開始引導顧客往側門走，收銀員們把抽屜鎖好，跟著人群往外撤。
麗莎站在側門旁邊，一個一個的看著著出去的顧客。
熙熙攘攘的人群從側門湧出去，像退潮的海水，很快就空了。
商場大廳只剩下那幾十個鬧事的人，還有被他們堵在牆角的三個公安。
陳之安提著一大串鎖頭，“關門。”
保安把安全門關上，鎖了，又把大門關上，鎖了。
整層商場從裡面被封死了，鬧事的人被關在商場裡，出不去了。
陳友亮一人拿著一柄在幹校時捅野豬的長矛和保安一起護著留下來的人。